網際論壇 - 小說天地 - 萍蹤傳書(原創連載 作者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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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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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萍蹤傳書(原創連載 作者李敏)

2010年1月,承接聖誕,迎來歐洲新的一年.從上海回到維也納,既是出差,又是度假.時值寒冬,白雪皚皚,遍野皎然.沿著多瑙河岸,一路漫步.右岸是銀裝素裹的維也納森林,左岸是美侖美奐的聯合國城建築群,藍色流水波瀾不驚,白色天鵝優雅多姿.遠眺千堨,山河盡收眼底,大有兩腋生風,飄飄若仙的感覺.這堿O曾經爆發兩次世界大戰的地方,如今卻是充滿田園詩意,那麽的與世無爭;然而地球的另一端,乃是火紅激蕩年代,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反差如此之大。感覺自己是一輛怠速保養的汽車,當然一旦Service結束,即又駛回F'跑道,投身火爆,刺激而甚至殘酷的場景之中.

早春的客運碼頭,幾艘來自西歐各國的遊輪,抛錨停靠,一字排開.甲板上水手們川流不息,忙碌著把越野自行車推到岸上,讓客輪上的遊客(絕大多數是老頭老太太),下船沿著多瑙河堤過把騎車的瘾.岸邊的希爾頓酒店有年頭了,仍然不失王者風範。透過落地的玻璃幕牆,可見其豪華餐廳座無虛席,坐滿了退休的耄耄老者。除了就業階層,金融危機對于這堛漲悀H幾乎沒有負面影響,歸功于一整套完善的福利保障系統(從搖籃到墳墓的社會保險包括以下主要組成部分:' 父母哺育降生嬰兒帶薪休假 ; 從出生到學齡期間的逐年遞增的子女津貼  失業保險和再就業培訓  全民和全額醫療保障系統  全民退休保險  各種低收入和病殘人士的社會福利體系  覆蓋中低收入人群的福利住房制度,類似中國目前的經濟適用房和廉租房,等等)。如果說,西歐國家是老年人的天堂,實不爲過。這堛瑣i老體系從屬社保,中低收入老人進入養老院或接受養老護理,費用得以減免。所謂三句話不離本行,還是和我的本行有關。去年,在浙江莫幹山養老公寓奠基儀式上,做爲企業的CEO,面對雲集而來的各大媒體記者的采訪,和全國人大,政協領導,相關部委以及省委官員的交談,感覺到我們國家對夕陽工程(或者稱之謂銀發工程)的重視。在與西方一樣,中國也毫無例外步入老年化社會的大背景下,養老體系作爲現代服務業的建立,已經迫在眉睫。

雲開見日,久違的金色陽光灑滿人間。暗流湧動的多瑙河,蜿蜒而去,仿佛是綿延不斷的意識,永無休止。思緒和現實的交融,時空的轉換,且戰且退的人生潮汐力,不可抗拒。人近黃昏,雖然尚未刀槍入庫,解甲歸田,不過終將謝幕。作爲曆史漣漪的微粒子,自己好象化身爲一虛擬沙漏,點擊而開。二十年前離開中國,那樣的心路曆程,至今記憶猶新。前赴後繼的出國風潮,年輕一代步其後塵,仍有人在。作爲過來人兼旁觀者,心中的感覺複雜極了,五味俱全。

所謂留學西洋,對于其中大多數人而言,實際是中國式移民工程,複雜艱辛,崎區曲折,路漫漫兮,上下求索,充滿屈辱,一切歸零,從頭越,甚至畢其一生。新生代年青人,獨生子女居多,尚有膏粱子弟,或倚仗父輩官宦之貴,或有恃家中萬貫之資;然而一般的闾閻兒女,父母無非是工薪階層,爲之傾其一家所有。和上代相比,新生代趕上了好時光,高等教育普及率高,精英荟萃,一路走得順風順水,他們的內在價值取向就是高尚的社會地位,和世俗認同的成功,除了飄飄然年代的夢遊幻境以外,當事人少有創業者應該具備的思想和意志的准備,沒有意識到即將奔赴的去處,不是人間樂土,而是充斥殘忍博弈的海外移民戰場,對于那些生平從未經曆過生存鬥爭的年青人,更是困難重重,前景暗淡,簡直就是從山峰跌到谷底。這還不是問題的全部,試想一下,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就該一代代人重蹈覆轍,把年華才智,浪費消耗在飄洋過海遠走他鄉的尋夢之中?
希望那些多年來,不加刻意修飾的生活記錄,演義和思想的繁衍,能夠幫助人們喚起反思。希望我們的民族最終立于世界先進之林,我們的國家成爲一流的世界強國,讓我們的後代,永不重複父輩的愚昧和苦難。願上蒼保佑中國。

時隔二十余載,過去的歲月,至今曆曆在目。當年從不毛的村落重歸都市,揣開高考之門,恍如隔世。放眼滿城盡帶黃金甲,沖天香陣透長安,如同曆盡滄桑的土匪,滿身的殺氣,人生豪邁,大不了,從頭再來。後來飄洋出海,多少帶有類似西部牛仔的情結。當流寇雖叱咤風雲,但也不免吃足苦頭,曆盡艱辛。

漫長的文化大革命時期,中國的教育幾乎完全停滯,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時代。經曆了知青返城的巨變,一九八五年,我先後從兩所大學畢業。當時的社會開始重視學曆,鼓勵年輕人學有所成,將其充實到各個領域,包括上層建築和各級領導層,可謂“科舉制”的複興,仿佛回到了“褒賢貴德,樂育人材”年代。(通過考試,延攬各路人才,拓寬和優化選擇精英的基礎,從此,千萬辛辛學子有機會一展身手。後來到了海外,知道歐洲在十九世紀就有了公務員學曆與考試的敘用制度,以後演化成現代的文官制度,和中國的千年科舉制有異曲同工之妙)我這個當過鳳陽農民和上海工人的前插隊知青,因此受惠,被調入上海交通大學任職,參加交大南洋(若幹年後成爲上市公司)和交大與香港西園集團合資賓館的組建,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個有了生機和希望的新開端,用當今時髦的說法,激蕩三十年拉開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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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edited by xp20060726 on 2011-6-8 at 11:21 AM ]


2011-6-8 03: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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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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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九八六年是我人生第一次的轉折,自從十七歲到安徽務農以來,脫胎換骨,從手無縛雞之力的都市學子,變成“服田力穑,不避寒暑”地道農夫,如果和無端的迫害相比,這些簡直算不了什麽,這是我們國家特殊曆史時期的一大土特産。我在農村年限長,受的苦多,受到的打擊也重,僅僅是因爲我向地方政府提議,發展養蜂業以提高農民收入,被當地官員扣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帽子。我萍蹤于各季花期,縱橫各省一年有余,走遍半壁江山,養蜂所有收入,爲生産隊購置了一台拖拉機,在物質極端貴乏的年代,可以說是當地一大新聞。但是當地某些幹部竟然說,這是特務經費。如此顛倒黑白,無法無天。(連鄧小平都打到地獄,何況是一個小小的知青)'0年前我回國的一次特殊場合,曾把這段真實的經曆告訴國安部年輕官員,他們都聽傻了。去年,在一次國賓館宴會中,有一位高級官員好奇問道:”貴公司大手筆參與夕陽工程,這可是沒有多大利潤的慈善事業.”我舉了插隊那段經曆,聽者爲之動容,說: “和當年文革知青中一些政治鑽營分子相比之下,你的境界高出許多.”我回答道: “未必,實際那些人出于無奈,也是受害者。即便我要鑽營,還沒有本錢, 比如說有海外關系(現在,幹部子女在海外司空見慣。然而,當年海外關系可是大罪),我只是有一份善良,覺得農民實在太苦了,應該爲他們做點事,盡管我自己也成了農民的一份子,極爲落魄,沒有任何的希望.” 文革毒害整整一代人靈魂,這個影響之深,難以想象。兩年前在安徽地方黨委和統戰部安排回鄉,意外見到,當地老鄉居然養著我當年傳授他們的蜜蜂蜂群,他們告訴我,是三十年前由于我開風氣之先,如今養蜂業已經成爲當地一大副業,很多家庭因此致富。我不禁流下了眼淚。事後給親友寫信如下:“重返鳳陽,盡管多少年來,是企盼以久的心願,但是這次的成行,契機來的突然,決定做的倉促,不過效果的完美,確實超過了預期:是一次充滿情懷和思緒風暴的夢之旅。來到那些你曾經住過的村落,面對久違的黃土地和草草木木,濤聲依舊。穿過時空隧道,分明重現當年的激情,苦難,和渴望的歲月,以及充滿活力,無奈和悲壯的青春之魂,這一切和人們當前的音容笑貌,交錯重疊,顯現整一代人命運和曆史縮影,沒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了,仿佛身心幽浮于時空倒錯之中,回到上海以後,好一陣子緩不過勁來,至今還能感覺到那種震撼力。”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此後的遠走天涯,和早年一言難盡的經曆,有莫大的關聯。峰回路轉,接踵而至的人生軌迹,確實也是沒有預料到的。現在想來,當年長期的農民生活和四海爲家的養蜂經曆,是後來海外漂泊的預演和熱身。聽說,一個能走遍中國的人,一定可以走遍世界,後來的經曆好像證明此言不虛,但這並不浪漫,是人生的宿命。

盛大成是衆多大學同學中的一位,一個共同的目標,使我們走到一起了。這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化青年往往熱衷于探討的出國話題。我們似乎很容易達到“悟”的境界,是因爲和一般的大學生不同,我們是先踏上社會,並且經曆了現代中國最動蕩的文革時期,而後再搏取文憑。我是書香子弟,他是小康後裔;由于飽嘗稼穑之辛的農村經曆,我有悲情情結;因爲初試仕途沈浮的社會實踐,他有失意心懷;開放前的中國社會現實,把昔日的夢想和追求打的粉碎,一代青年陷入信仰危機狀態。我們同代人失去的實在太多,在漫長的無序動蕩不安之中,個人追求和爲社稷謀福利的最佳年華付諸東流,無情摧毀了人們的精神支柱和價值觀念,包括一九四九年以來確立的意識形態體系。文革中過來的人,都會熟悉那種迷惘和虛無的心態。相比之下,盛大成個人經曆平順一些,至少幸運的免去上山下鄉運動的遭遇。如果說我的思想中有莊老的成份,那麽他一貫是積極用世的儒家處世態度,更具有普遍的悲劇意義。他是共青團幹部,熱衷于政治並以滿腔熱情投身其中,少慕官運,又不甚通達,大有生不逢時的牢騷。然而現實對諸如此類的年輕人開了莫大的玩笑。他欲跻身于領導精英層,但是成功概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記。我以倜傥不群,率真任情自居,自嘲“小野”(小隱隱于野之意),戲言盛大成是“市隱”(中隱隱于市),力爭“大隱”(大隱隱于朝)無望,自然是幽默機鋒。現在想來,有點刻薄。實際上我又何嘗有曠達超逸的名士風範,附庸風雅而已。地球偌大,總該有一處“世外桃源”,這種陶淵明式的天真,是我們思想根源的重要部分。無論如何,各自的思想均醞釀已久,一拍即合。一九八六年的春天,白天上班,我們幾乎每晚討論到深夜,熔岩接近火山口,爆發是無可避免了。
出國的合法性,是我們爲自己行動計劃制定的第一原則。在整個過程中,事實上我們也做到了這一點。當時,只要出示在美國親友的邀請信,就可以申領前往美國的護照。不過要獲得入境簽證,前提是有力的經濟擔保,對于我們而言,是個不切實際的奢望。山姆大叔設置的條件夠苛刻的了。美國國會一貫將“最惠國待遇”和大陸移民政策挂在一起,一九八六年,中美關系處于蜜月期,是建國以來中國政府出入境管制最寬松的一年。從此以後,球又踢到西方世界那一邊。面臨洶湧澎湃的移民潮,歐美諸國相繼把門縫調節小而又小,這是葉公好龍的所謂民主國家極其虛僞的一面,關于這個問題,後來在歐洲的一個社交沙龍上,曾問過美國駐歐盟一位資深外交官,他的回答是:“我的朋友,根據國際人權和遷移自由的原則,這並不矛盾。在二十世紀末的今天,任何國家的政府都不能關閉國門,使子民不得越雷池一步。至于其他國家是否有選擇的接納客人,這是另外一個問題。”說的如此堂而皇之,接過他的話茬,我說:“你想必聽說過,共産主義有句名言,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解放自己。難道西方的人權和自由,不是普世的嗎?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僞善嗎?”他啞口無言。
我們拿到護照時,既興奮又新奇。現在的年代幾乎是人手一本,但是在以前,我們誰都未曾見過這個小本本。想象之中,護照應該象遊西域的唐三藏攜帶的關防牒文一般神秘。一九八六年九月一日,當接過公安局郵遞來的護照,才看明白這是國際旅行的身份證,上面標明,該護照前往世界各國有效。看著這個夢寐以求的證件,仿佛已經見到自由的曙光,盡管遠走高飛仍在未定之天。
我們初步制定了一個“迂回簽證,曲線出國”的計劃,繞過歐美等西方國家遏制堵截外來移民的“馬其諾防線”,第一步先謀求第三世界的貧困落後的國家簽證,直覺告訴我們,世界上一百多個國家,不會是鐵板一塊,無隙可乘。我們開始盡可能收集當時能找到的各種資料,如“世界各國年鑒”,“世界知識”,“華聲報”和“參考消息”,我們發出各種信件,如:
聯合國緊急援助非洲行動委員會,要求成爲志願人員前往非洲饑荒地區。
世界自行車旅遊協會,提交環球自行車旅行計劃,請求該組織提供路線的建議和沿途國家自行車協會名單和通訊地址。
歐洲各大學中文系和華僑子弟中文學校,毛遂自薦前往擔任中文教師。
……不一而足。
所有信函都譯成英文,然後打字力求清晰規範,小心翼翼投入郵箱。這種沒有先例的投石問路,我們心中無數,也完全可能徒勞無功。冷眼者看來,無疑是神經錯亂,好在雙方的妻子都富有想象力,任憑我們左右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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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edited by xp20060726 on 2011-6-11 at 11:15 PM ]


2011-6-11 08: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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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國際郵件往來緩慢,不少的信息反饋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在這以前,出乎意料有了一系列的突破。我的妻子已經懷孕,十一月份是預産期,在孩子出生其間是不能離開左右,到北京簽證必須在妻子生産之前或者之後。另外,家庭一點少的可憐的積蓄,是孩子降生和妻子坐月子的准備金,不可挪用作爲活動經費。犯難之時,發生了一件事情。當時,按照上海市政府的規定,凡是獲大學文憑學有所成者,可以在單位領取四百五十元的獎金。在八十年代人均工資才幾十元人民幣,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款項。一開始交大人事處拒付這筆錢,萬般無奈之下,我直接給當時的交大校長翁史烈寫了封措辭懇切的申訴信,對交大這樣一所著名學府的官僚作風,深表失望。事後並不存在挽回的奢望。正當爲北上盤纏發愁,得到通知,翁校長簽發了這筆款子。經費由天而降,喜出望外。我們決定,立即動身入京。
江南的秋天,格外的天高氣爽。繁華都市,熙熙攘攘。改革開放,市廛開始初具商品經濟雛形,充斥著琳琅滿目的百貨,極精巧之能事。後來在東歐國家和蘇聯,相比之下,發現其商品經濟遠遜色于我們,差上一大節。內燃機車拉著列車,隆隆地駛出上海火車站,看著窗外的景色,花團錦簇,想起唐朝黃巢的名句:“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懷奡6袹@照,躊躇滿志。當年下鄉安徽,在京滬鐵道線上來回奔跑。如今,時過境遷,人事已非,感慨萬端。盛大成對我說,他向他的妻子保證,北京之行必定馬到成功。我問他,爲何說得這般有把握,他從深度近視鏡片背後,透出狡黠又愉快的目光,答道:“我有直覺,同時也得給親人希望和安慰嘛。”
北京的黃昏,璀璨絢麗,成名很久的白果銀杏,儀態萬千,還是一片綠色,只是鑲了一圈金邊,在湛藍天色的襯托下,十分招惹喜愛。
當晚,我們住進了中國工運學院的宿舍。這個學院剛成立不久,亮堂堂,嶄新的,大部分師資是來自中國人民大學,聽說主要是培養縣團級以上的工會幹部,以加強各級工會力量。東道主,好友陸曉翔給我們介紹了同校的同學,都是來自各省市的年青幹部。其中有任班委主席的沙市工會領導老李, 有任班委支部書記的徐州工會領導老陳。一到晚上,寢室私人收音機飄出西方音樂和港台流行歌曲,表面平靜的中國正悄悄的發生深刻變化,新的一代領導精英層的官員,以不同于前輩的風姿登上政治舞台。
使館區位于光華路和三堣晼A這奡N象神話中的迷宮,數不清的使館建築和外交公寓,縱橫交錯,幾乎沒有居民住宅和商業網點。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武警遍布整個區域的每一個角落。這種氣氛和秋寒交結,令人感覺仿佛空氣凝結的甯靜。和北京城其他地方車水馬龍的喧囂,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後來到了歐洲,由于簽證,也時不時前往各國的使館區,除了一些易受恐怖攻擊的使館,可見持槍警員以外。一般人都可隨意出入外國使領館,就象出入商場和航空公司一般。漫步于這個特殊的地界,突發奇想,冥冥之中傳來時遠時近的人聲馬嘶,好象當年的庚子事變,沖擊東郊民巷各國使館的拳民陰魂再現。十九世紀,列強對華大肆入侵和掠奪,最後引發了義和團運動。此後在海外,一些老外說起這段近代史時,大有談虎色變之態。但是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一百年後的今天,中國人卻要在同一個地方,挨門逐戶地企求外國的入境許可。
周末的星期六,按照常規,是各國使館打洋之日。整個使館區域格外冷清,門前可羅雀。我們竟獲得門衛的許可,得以進入S國使館的大院,遇上一位上了年齡的中國職工,他是使館的花匠兼勤雜工,也是服務年限最長的員工。我們說明了來意,他很和藹地說,星期一可以來此找一位翻譯栗先生商談。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進入一個外國使館,什麽都感到新奇。進入S國使館純屬偶然,東南亞國家原不在計劃之內,印象中這些國家還不是第三世界最下乘的,恐怕簽證並非易事。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正在鬧天災人禍的非洲國家。星期日的討論,根本沒有考慮S國的可能性。不過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命運自有安排。後來,整個戲劇性的“簽證工程”正是由S國使館作爲發端。
從S國使館出來,我們繼續巡視使館區,爲了提高效率,我們分兵兩路,各沿馬路一側行進,仔細辨認使館建築物的國旗和銅牌。大概是天意,始終沒能找到名單上首選的,如烏幹達等噩夢般的國家使館。最後在光華路一帶看到M國和B國的使館。從《世界年鑒》來看,這兩個國家還不算是最貧窮最糟糕的,當時也沒有列入饑荒猖獗的非洲七國。
九月京城花紅柳綠,有了絲絲寒意。星期日上午,好朋友熊大力約我們在他下塌的酒店見面,然後一起前往王府井商業街,爲他意大利之行(單位派遣他的公差)購置物品。中午時分,我們走進一家人聲鼎沸的餐館共進午餐。坐在對面,大力就象即將飛向天堂的安祺爾,讓我們仰慕不已。大力多才多藝,是個英俊小夥子,我們越瞧他越美。特別值得羨慕的是,他操一口流利的英文和意大利語。對于我們這種機關算盡的迂回簽證,他感到十分好奇,問道:“如果得到了第三世界窮國家的簽證,甚至那些鬧饑馑的非洲國家,你們難道真的能無所顧忌的動身前往嗎?”我們回答,如果得不到更好的簽證,我們還得走,設法中途改道,再不行,幹脆進入等待時機。熊大力出神望著我們,說道:“你們該說我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們都是成家的人了,又有前程不錯的職位,究竟是什麽原因使你們要這樣挺而走險?我能夠理解和感覺到你們的動力,我比你們年輕,閱曆也淺,再過幾年,或許我也會滋長出此般的願望和破釜成舟的決心。”他的話竟給驗證了。我們離開中國一年半的時候,國內的出國熱浪達到高潮,每天在出入境管理處,門庭若市,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以出洋爲人生目標。從意大利返回上海的熊大力,全力以赴申請到日本,雖然這時候的他已經成婚,和我們當時的情況沒有兩樣。


2011-6-19 12:2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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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使館通常有午休時段。下午二時我們趕在午休結束,滿懷喜悅率先回到B國使館。還是同一個衛兵,這回卻把我們擋在外面,他說,上午讓我們進入使館,已經鑄成大錯。簡直當頭一棒,我們倆幾乎被擊蒙了。這位農村來的士兵,自己也弄不明白,在小崗樓搖了電話,一分鍾後小跑過來一個軍官,他對我們解釋道,正因爲我們上午進了B國使館,有人報告了外交部,外交部通知,必須先有前往國的簽證,才可以進入其他的外國使館。我們說,簽證已經批准,現在只是補交照片,是否可以通融一下。他的態度和藹,表示同情,雙手一攤,說:“不好意思,我們當兵的只有服從命令的份。”黃粱一夢,煮熟的鴨子飛了,頓時間,倆人像斷了線的風筝,從天上掉到地上,徹底散了架。
離開這個出師不利的傷心地,拖著沈重的步伐,沒有了目標。既然是外交部的決定,那麽所有使館的崗哨都必然接到通知,應該沒有例外。但是大家還是決定,事到如今,只有“死馬當活馬醫”,到S國使館去碰碰運氣,希望那堛瑤癟L還沒有獲得消息。拐了幾個街口,忐忑不安的我們,來到S國使館大門前,老遠衛兵就和我們打招呼:“兩位上午不是來過了嗎?”我們解釋道:“下午送照片來了。”他一揮手,放行了。真好似絕處逢生,我們就像兩條漏網之魚溜進了使館。接下來發生的事更讓人不可思議。一見到我們,栗先生說了一句令人膽戰心驚的話:“看來你們挺有錢吧,不是嗎?你們還打算去西非,這個國家叫什麽來著?”我們幾乎癱在座位上,感到自己就像和風車過不去的唐诘柯德,即愚蠢又悲壯。
在強大的國家機器前面,顯得多麽的弱小和微不足道。盛大成有口吃的生理缺陷,這個時候,他是結巴得一個字也說不出。我故作鎮靜,“是啊,是B國,同時我們也打算到非洲去看看。” 栗先生煙不離口,斜著身坐在轉椅上,他拍了一下大腿,撥正角度,對我們說:“對了,是西非的B國,你們也真能折騰。”他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如果從中抽出一把手槍和兩副手铐,我們也絕不會感到意外。拿出一疊我們在上午已經填寫好的表格,他用一貫幹練的口吻說,“好吧,把你們的護照,照片和簽證手續費交給我。”並告訴我們,三天後的上午,讓我們在門口,他會接我們進入使館取出護照和簽證。我們相互看了一眼,又是喜又是憂,當我們與他商量,可否當天取得簽證。他果斷地地說,“現在的領事履新不久,交替工作十分繁忙,根本沒有馬上辦理的可能,我已經很照顧你們了,不要多說了,否則我就不幫忙了。”我們剩下的只有千恩萬謝,畢恭畢敬退出的份了。

從使館區出來,天色漸晚,我們跑到公園,心不在焉坐在小河邊發愣。“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派宜人的景色,心情卻是亂糟糟的。盛大成和我不一樣,平時從不抽煙,今天破天荒點燃了一枝,蹲在那堣@聲不吭,活像個“駱駝祥子”。我們腦袋盡是串串問號,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外交部下達這樣的通知,好像就是針對我們倆,難道我們有那麽重要嗎?尤其令人費解的是,S國使館的栗先生,竟對我們在B國使館的活動了如指掌。經曆各種社會運動,尤其文化革命的中國人,都習慣于敏感地把周圍發生的一切,與政治聯系在一起,這是一種特有的條件反射。
很自然的推理是,我們的舉動,受到安全部門的監控。可是,S國使館的栗先生又受理了我們的簽證申請,莫非是在某種授意下,佈下個局,以此扣留我們的證件。如果按這個思路想下去,要麽發瘋,要麽幹脆投案自首。但是冷靜分析,我們是完全合法的,既然中國護照前往世界各國有效,那麽持照人就具有進入外國使館申請簽證的權利。我們喜憂參半的心境,就像這個古老京城的胡同一樣錯綜複雜。我們已見曙光,然而護照簽證尚未到手,仍屬未定之天。
從周一到周四,二人著了魔般坐立不安,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望眼欲穿,仿佛丟了魂落了魄。這個魂魄是什麽呢?就是我們的出國護照。今天的中國,人們是很難理解我們過去的年代,那種充滿無助,無奈,渴望和絕望的思緒,一旦重獲蓋有簽證的護照,進入欣喜若狂的顛峰狀態,至今記憶猶新。簽證期間,在北京天主教堂聖壇前,我對上帝默默祈禱……數年後,維也納一個女大學生說起,在國內的時候,父母從小讓她吃雞翼,希望日後獨生女兒能夠展翅遠走高飛,聽者不禁爲之酸鼻。
星期四上午,北京的林蔭道,陽光明媚,綠草茵茵,仿佛夏日未竟,尚無蕭殺的秋意。按照一個苦思冥想的計劃,我們和大力和曉翔,分爲兩組,我和曉翔爲甲組,大成和大力爲乙組。分別在S國使館兩扇門等候,這樣就可以保證遇上栗先生。根據推理,時隔數日,外交部的通知應當已經傳達到每個角落,如果衛兵認出我們,就可能不允許我們再次進入使館,那麽只能請已經有了意大利簽證的大力幫忙,他可以合法進入S國使館,找到栗先生討回我們性命交關的護照。
我們站在門口,衛兵朝我們點頭招呼,一切沒有異常。捱到九點,不見栗先生蹤影。曉翔安慰道,“北京人上班遲到是慣例。”話音剛落,栗先生騎了一輛破自行車飛駛而來,把我和盛大成帶進使館。在花園堨L對我們說,“簽證好了,在我的抽屜堜O!”誰都不曾也不敢設想事情是這樣的順利。在辦公室堙A當栗先生遞給我們兩本護照時,我們不約而同地把它們迅速揣入懷中。栗先生嚷了,“都拿出來,你們還什麽都沒看呢,有幾點我要給你們解釋一下。”他打開護照,告訴我們,簽證是三個月有效,淺藍色的圖案印有一行英文字,下面是一張體現當地宗教色彩的貼花,上蓋有北京S國使館的印戳。有生以來,我們第一次看到外國簽證。


2011-7-2 09: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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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此時此刻,以往種種的猜疑和恐懼煙消雲散,我們欣喜萬分,站在面前的栗先生是我們的大恩人。這樣,我們從此成了很好的朋友。當天中午,我們在使館區一家幽靜的飯店共進午餐。栗先生告訴我們,在進入外交學院以前,曾在東北插隊多年,他身上那股豪爽之氣也就不奇怪了。栗先生說,他很佩服南方人,因爲他們太能吃苦,再窮的國家也敢去,像舊社會“闖關東”的漢子。他告訴我們,我們絕非是先行者,之前有幾個上海青年跑到S國的首都,以發豆芽爲生。在S國辦國籍絕無可能,按照該國的法律,必須在那堨肮﹞E十九年方可歸化入籍,在這個世界上,窮國家往往比富國家更抵制外國移民。不過,如果化上一千美金就有希望搞到長期居留權。S國窮的叮當響,北方還在打內戰,不可開交,長期流落在那堣ㄕ獢A作爲跳板不妨可以一試。我們說也正是做如此想,況且,一時要獲得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入境簽證,難于上青天。栗先生笑道,“他媽的,美國佬是個滑頭貨,勢利得很呢!如果你是小老百姓,活該靠邊站。如果你有某種背景,只消五分鍾就送你一個簽證。這就是美國式的統戰。”當天下午,我們陪同大力到首都機場,登上飛往意大利的航班。目送波音飛機劍擊長空,仿佛嗅到自由的氣息,幻想插翅飛去,融化在深邃的藍天之中。當晚,我們分別通知了各自的家庭。我的姐姐離開電話機,大聲對我妻子說,“弟弟成功了!”我回到上海後,大學的一個同學來到我家的第一句話是,“打酒來,讓我們好好慶祝你的新紀元。”這個消息簡直成了不胫而走的福音,盡管我們所能去的,只不過是貧窮落後和充滿險惡的陌生國度。
就在我南歸的第二天,兒子哇哇落地。一個走街串巷的江湖算命先生斷言,這個屬虎的兒子福星高照,給家庭帶來了運氣,明知是穿鑿附會,甯可信其有,無非討個吉利。我這個讀過一大堆唯物主義哲學的新爸爸,開始對命運深信不疑了。
孩子的降生,倍增了我出國心理上的迫切感。文革以來,無數中國家庭固有理念的幻滅,社會各階層獨立人格的缺失,在曆年持續的高壓和動蕩中,人們即便以魯迅筆下綠豆芽的生命力,頑強地掙紮出來,也是難免畸形扭曲。社會彌漫一種厭世思潮,鄙視以往人造的神和權威,唾棄養育又折磨他們的黃土地。
回到上海一個月後,我們得到上海公安局的更改前往國許可和出境簽證,處于隨時可以合法出國的境地,而且有了新更改的前往國S國的簽證,進入第三國使領館已經沒有任何的障礙,我們開始計劃的第二步。此後的兩個月中,我們多次往返京滬之間,幾乎走遍兩座城市的使領館。
美國和加拿大自然是既定目標,首先我們把目光放在美洲。前西班牙殖民地尼加拉瓜共和國,是中美洲聯邦中的窮困戶,剛和中國建交不久。在曆史上,美軍曾經在尼加拉瓜建立過基地。當時,反美的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推翻長達40余年的親美總統索摩查後,取得國家政權,和美國關系非常緊張。我們走進使館,沒有找到中國翻譯,正在犯難,一位膚色略爲黝黑的外國人,招呼我們坐下。這位態度親切的先生,正是上任不久的大使,既沒有文秘又沒有隨員,是見過的最兩袖清風的外交官。他說,除了新華社記者,很榮幸能夠第一次接待我們-兩位因私申請簽證的中國公民,我們不免感到受寵若驚。填寫了表格以後,大使先生請我們等候了一會兒,因爲他的使館印戳鎖在首飾盒之中,上市場買菜的太太帶走了鑰匙。
富有戲劇性的是西薩摩亞簽證。我們的注意力一度集中在澳洲和新西蘭。從一九八六年聖誕節起,澳洲放寬了入境管制,中國學生如能一次性付清學費,就可以獲得簽證。我們沒有錢,設想了一種可能,即先行爭取其周圍島國的簽證,然後以過境名義進入澳洲和新西蘭。
在北京國際海員俱樂部查閱外交手冊,我們發現所有和中國建交的南太平洋島國,都是非常駐性質,也就是說,雖然有外交關系,但是在北京沒有常駐機構和外交人員,委托一些在曆史上有特殊關系的國家,照看在華利益和代辦業務,西薩摩亞正是由新西蘭駐華使館代理。
薩摩亞群島,位于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亞群島中部,分爲西薩摩亞獨立國和東薩摩亞兩部分,東薩摩亞爲美國在南太平洋的屬地。群島上除了土著居民,早在十九世紀就有了華裔和華僑,我們納悶,當年他們是如何過去的?是候鳥?還是風吹過去的種子?太不可思議了。
從資料上看,西薩摩亞人口只有十多萬,首都阿皮亞才萬人。西薩摩亞又稱“椰子之國”, 盛産椰子和可可,世界各國都用來制作高級巧克力糖。海洋的綠色波紋,火山和熱帶雨林氣候,在我們腦海中勾勒出一派典型的熱帶風光。非洲沒去成,能到南太平洋赤道島國一遊,也算是還了心願。聽說西薩摩亞的還是部落制社會,薩摩亞人擅長制作獨木舟,很有魯賓孫飄流記的意境,光憑這一點就夠吸引我們了。言歸正傳,使人浮想聯翩的是旁邊的美屬薩摩亞,六萬人口,特産金槍魚,那就是個袖珍美利堅,有參衆兩院,民主黨共和黨兩黨制,仿效得惟妙惟肖,還全民免費醫療保險。如果能遠渡重洋,進入這個南太平洋群島,即使去不了澳洲和新西蘭,滯留西薩摩亞凍不著餓不著,據說當地人的食物,主要是滿山遍野的香蕉和面包果,用燒紅的卵石來燒烤野味。實在熬得不行,搞一艘獨木舟,趁著月黑風高偷渡東薩摩亞,也就算圓了去美國的夢。


2011-7-9 05:2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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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通過新西蘭駐華使館,我們向西薩摩亞提出了申請,同時也申請了赴新西蘭旅遊簽證。一個多月以後,新西蘭駐華使館通知我們,因爲沒有經濟擔保人,新西蘭簽證被拒絕,不過,使館接到西薩摩亞政府回複公函,我們的簽證已被批准了。這下子,新西蘭使館陷入兩難境地。如果發出簽證,由于沒有直達航班,我們就必須在新西蘭過境轉機,這樣就有賴在新西蘭的可能。如果不發簽證,立即遭到我們的抗議,扣押簽證顯然是漠視和侵犯西薩摩亞的主權。領事查閱了半天有關的領事條例,要求我們持有中轉澳洲前往西薩摩亞的機票,就可獲得西薩摩亞簽證。澳大利亞航空公司出場的是一個經理,白人,一臉的蔑視,用盎格魯撒克遜的高傲口吻,堅持我們得先有西薩摩亞和新西蘭的入境簽證,才發售機票。新西蘭使館和澳大利亞航空公司之間的推诿,歸根到底是都害怕中國人跑進各自的國家。新西蘭臨時代辦是個重磅女人,卻有著天籁般的嗓音。最終還是她拍了板,“好了,大家都精疲力盡了,先生們,我們也不再爲難你們了,不過也請你們幫個忙。”她讓我們到日本航空公司辦理北京-東京-悉尼-阿皮亞(西薩摩亞首都)的訂票單,然後憑此單新西蘭使館換給我們西薩摩亞簽證,這樣,新西蘭將“禍水”潑到澳洲,不過,有趣的是,當我們拿到並閱讀蓋有新西蘭駐華使館公章,西薩摩亞的另紙簽證(簽證不是加蓋在護照上,而是特制的一紙公函)上的英文說明,發現我們已經有了新西蘭過境權。也就是說,沒有什麽可以阻止我們進入該國,這可不是新西蘭駐北京使館的初衷,因爲就在一個月前,我們申請新西蘭簽證是被拒絕的。
澳大利亞是個金色的夢境,至少對于當時的我們是如此。西薩摩亞旅遊和新西蘭過境簽證的成功獲得,無疑使我們士氣大振,增強了進軍澳大利亞使館的底氣。當時,北京的澳大利亞使館就像個熱門的舞廳,年輕人趨之若鹜,人滿爲患,幾乎清一色是奔著留學簽證而來。坐鎮簽證處的中國秘書,是一位很年青的陽光姑娘,敏捷又不失幹練,我爲其可動聽的地道京腔所傾倒。看見我胸前紅色的交大校徽章,她對我們頗有好感,對我們護照上各色簽證,十分好奇,“你們夠可以的,洲際旅行,真讓人羨慕。”因爲申請澳大利亞過境簽證,我們的表格得以破格優先提交,免除排隊之苦。不大一會兒,領事簽證官員召見,是一位舉止斯文的中年婦女,很有禮貌地說,”先生們,你們要去的是奧地利,而不是澳大利亞.”表格退回一看傻眼,原來是在匆忙中,竟把英文版旅遊年鑒的西歐奧地利一家HOTEL資料,填寫到表格中“在澳洲逗留期間留宿何處”一欄, 奧地利和澳洲的英文名字僅一字之差,鬼使神差,也就沒有去成大洋洲.後來去了歐洲,最終落戶了奧地利,也算是陰差陽錯的緣分,莫非是預兆和天意?當然這是後話了。
我們轉而注意歐洲大陸。當時還處于冷戰時期,歐洲分爲兩大陣營。西歐當然暫且不能碰,東歐諸國是我們的首選。先後走訪了東德,南斯拉夫,保加利亞,羅馬尼亞,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使館,得到的是千篇一律的標准答案,就是必須先有東歐任何一國的簽證,才能獲得其他國家的入境許可,但是,就是沒有一個國家願意開個先例。真是世態炎涼,盡管本是同根生,同屬社會主義大家庭,東歐各國並不怎樣待見中國兄弟。華沙條約組織的成員國,簡直就是鐵板一塊,水潑不進針插不入。這可是我們原先預料不到的。當來到最後一個東歐國家匈牙利使館的時候,我們幾乎都不抱什麽希望了。
親自接待的是一位匈牙利簽證官員,令人驚訝的一口純正普通話,他很愉快的接受我們對他中文水准的恭維。這樣,大家的交流沒有語言障礙。早年他是布達佩斯大學的漢學教授,我們討論中歐對比文學,就像學術論壇邂後的中外學者。他的業余愛好是旅遊,對我們已取得簽證的國家,大感興趣。最後這位外交官刮目相看,歡迎我們做客匈牙利。柳暗花明又一村,東歐大門從此洞開,因爲有了匈牙利的簽證,我們很快得到其他所有的東歐國家的入境許可,包括蒙古和蘇聯。
東歐告捷,按照計劃,我們開始試探西歐。比利時駐滬總領事館設在上海靜安賓館,那天到達領事館已是下午四點過後。初冬的白晝漸短,此時天色已暗。猶豫了一會,我們還是按了門鈴。坐堂的秘書直接將我們引進給簽證官員,一位雍容富貴,儀態優雅的女領事,正在整理辦公桌上的文件。看到二個不速之客,她開玩笑地說,“紳士們,難道你們不知道應該怎樣過周末嗎?”看來她的心情不錯。打開護照,上面十幾個不同國家的簽證,分別來自南亞,東歐,中美洲和南太平洋,她揚起眉毛,說,“啊哈,環球旅行家,雄風不減當年的鄭和下西洋。”她分明在顯擺自己中國通的淵博,我們趕緊表示由衷的欽佩,“不過”,她打了個悠雅的手勢,“我的先生們,我只有給你們二十四小時過境的權限,更長的,必須報批比利時王國內政部。”我們連忙說,“借道貴國,二十四小時足夠了。”她大筆一揮,大功告成。精心策劃的方略,耗費的苦心,和直至現在所做的一切鋪墊,都是爲了這一個時刻的到來。這是我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的西方國家簽證,盡管僅僅二十四小時過境,可是意義重大,此時此刻的心情難以言表。一個星期以後,由于有了比利時的簽證,原先猶豫不決的挪威大使館,果然批准了我們的入境許可。


2011-7-16 02:2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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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有了西歐的簽證,我們決定到美國駐滬總領事館走一遭。位于烏魯木齊路的領事館門前,申請簽證的人排成長龍。我們徑自來到門口,武警打開護照,只見一排五顔六色的外國簽證,遲疑了一下,看來他是吃不准的來頭,還是優先放行。領事館是一棟老式洋房,和北京使館區的新建築相比,顯得小巧玲珑,而且有貴族氣派。進入簽證大廳之前,先要接受嚴密的安檢,海軍陸戰隊隊員全副武裝,十分擺譜。超級大國果然不同凡響。當時,蘇聯正處于巨變的前夕,即將獨步世界的美國,正躊躇滿志,飄飄欲仙。
簽證領事是個很美國化的女子,穿著打扮透著好萊塢的氣息。和她照面之前,有兩個中國雇員審視我們,其中一個小白臉,一邊翻閱護照,一邊不陰不陽的說,“搞了那麽多簽證,花了多少錢?”聽者氣不打一處來。我脫口而說,“在外國領事館堣蔥M侮辱同胞,作爲中國人真爲你這種行徑感到羞恥。”很快我們知道,爲此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輪到我們Interview的時候,小白臉滿臉堆笑,附耳對簽證官說了一陣子。她轉過身,漫不經心翻看護照頁,問我們,爲何要訪問尼加拉瓜?難道不知道尼加拉瓜和美國之間的關系緊張嗎?我們表示,對于這樣的問題根本不屑一答。這個顯然比我年輕的女簽證官被觸怒了,注視著我,居高臨下地說,“你來自上海交大,但是那樣不明事理,看來我的中國同事說得不錯,對此我表示十分遺憾。”隨後不由分說給我們護照加蓋“214B”,這是等級最高的的拒簽標志,六個月內不得再次申請。我們第一次嘗到超級強權的傲慢和無理。一個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的霸主,就像一頭在瓷器店中漫步的大象,破壞和踐踏,即使是下意識的,也是災難性的。這個女簽證官,無論學曆,閱曆,智商和意志力,都無法與我們相比,然而她代表的是美國的無上威權,操有“生殺大權”,可以瞬間決定成千上萬申請入境者的命運。我想,沒有幾個美國人,知道王道和霸道的區別。至于那些對權勢溜須拍馬,而對自己的同胞使壞的人,是曆次政治運動包括文化革命的産物,是社會的癌細胞,既醜陋又可憐。
整個國內段的簽證工程結束。衡量再三,我們放棄南太平洋,美洲和東南亞路線,決定走歐洲路線。一則,歐洲大陸國家衆多,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另則,我們已經得到歐洲國家的簽證最多;再則,十分現實的是,可以乘坐票價便宜的(從北京經莫斯科到布達佩斯的臥鋪票是七百元人民幣),橫跨歐亞大陸的西伯利亞國際列車,我們今後的路還很漫長,將能最大限度節省盤纏。

臨走前幾天,家堶捫n不大的地板上,行裝散放的到處都是,十多年前送我下鄉的時候,也是一模一樣的光景。川流不息的親朋好友,除了祝福以外,紛紛傳遞海外生存的要訣,有放之四海皆准的金玉良言,有具體謀生的錦囊妙計,雖然誰都沒有見過外部世界。長女爲母的姐姐,將祖傳的鴨絨被,一針一線縫制成睡袋;剛出月子的妻子,一手摟著滿月的兒子,一手爲出遠門的丈夫收拾行李,什麽都談到了,就是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問題,何時再相逢?五年?十年?甚至更遙遠,只有蒼天才能作答,想到這堙A斷腸人在天涯的傷感,不由的陣陣襲來。翻譯家墨蘭的公子小鵬,是我的好友中最敦厚的一位,他悄悄把我拉到門外,說,“正是爲了他們,你也得往前走,不要回頭。”不料,這竟是我們最後一別。一年後上海的一場肝炎大流疫中,他成了故人。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八日星期三早晨7點45分,我們搭乘的開往莫斯科的國際列車,正點從北京站徐徐啓動。送行的邬君隨著款款移動的列車追了幾步,他的簽證還在未定之天,我們先走了。至今我還記得他喃喃自語,離開月台,醉酒似的晃悠而去,瞧著他漸漸離去的身影,大家都感到無可名狀的心情。能夠走的走了,從今以後如同斷線的風筝,飄向廣袤的未知世界,無論是禍還是福,恐怕永不重歸。
我們乘坐的是中國列車(每星期有二班往返中蘇的國際列車,另一班是蘇聯列車)。列車員都是中國人。整個列車空蕩蕩的,所有北京上車的客人都被集中在二節車廂,這樣做顯然有利于集中管理,人和細菌一樣,散布開去至少有汙染環境的壞處。據說,80年代前期,有時整趟列車只有幾十個旅客,比列車員人數還少,相對國內列車而言,這堛A務質量要好得多。列車編組:高包(二人包房)、軟臥(四人包房)、硬臥(四人包房)。我們的二等硬臥,相當國內的軟臥,有四個鋪位。同房間的另二位來自北京林學院,一位是副教授安先生,另一位是他的助教,目的地是聯邦德國。類似這樣的國家派遣人員,約占列車人數的一半以上。
從北京站始發的k3次國際列車將途經經大同、晚上8點將到達邊境檢查口岸二連浩特,然後出境,經紮門烏德、烏蘭巴托進入俄羅斯境內以後,和西伯利亞大鐵路彙合,周一抵達莫斯科。總共六天的行程。火車上的人都互相熟悉了。
安教授年過半百,略有發福,剛一見面,即忙于分發名片,顯示身份和頭銜。他告訴我們,已是多次出國,至于這次到西德也是第二回了,又掏出因公護照,以表明他和我們的私人護照並無二致。知識分子只有這般自我陶醉的余地,一點小小的虛榮心也就值得尊重了。除了有點煩人的話匣子和“酸”以外,這位半大老頭倒是隨和,心底善良。他的助教白先生,年齡比我們還少上一截。他這一代沒有直接受到文革的影響,又趕上尚學和開放的年代,學業一帆風順。他戴著圓圓的眼鏡,笑起來一副湖南老鄉的憨厚相。他是首次赴歐攻讀博士學位,可謂春風得意,一片錦繡前程。當我們問他,是否打算學成報效祖國?他覺得是無可質疑的。使我想起自己的夏教授,留德博士,當年懷著赤誠之心回國,到了皓首之年,感慨萬分。新一代的留洋學者的歸宿何在,這個問題需要時間才能作答。


2011-7-23 04:3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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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很快地又結交了一些乘友,其中,有到法國的靳先生,年僅二十歲,之所以能搞到法國的簽證,是他老爸是中國駐法航空代辦處的官員,他不諱言賴在巴黎;有赴西德留學的楊小姐,是安徽醫學院的助教,到德國的第一目標是盡快把男友弄出來。最有意思的是,在奧地利留學的高先生和赴丹麥旅行的林夫婦,我們不但是六天的同路人,而且數月後又再次見面的緣分。

林先生最早引起我們注意的,是在北京火車站國際候車大廳,身材格外短小幹癟,一頂奇特的西瓜狀的黑皮帽,和蒼白的長臉形成反差,活像《智取威虎山》中的小爐匠。當時,整個候車大廳散放的幾乎都是這對夫婦的行李,他和太太推著兩架重磅行李車,來回運輸個不停,很有漫畫色彩。現在,我們已經成了朋友,坐在車廂媔~聊。林先生告訴我們,這些重達半噸的行李,實際上說貨物更爲妥切,是他花費數月精心采購的,其中有種類齊全的工藝品,紡織品,足足可以裝備一家商店,還有一尊令人瞠目結舌的大如來佛,重達八十公斤,像一枚導彈橫臥在大號的木箱之中。

所有的貨物都堆放在車廂的過道,或者寄存在乘友的包廂,當時的國際列車從無走單幫的曆史,乘務員也就視而不見。一樣是初次出國,對西歐的行情他顯然了如指掌,我們雲媄堙A懵懂無知,一點概念的都沒有。“老弟,中國市場的許多東西,到了歐洲,尤其是北歐,那就是十倍的價錢。”他從挂在脖子的金項鏈上,取下一個古堨j怪的佩玉,湊到眼前,才看清楚是只烏龜,在中國是象征長壽的吉祥物,據說老外也是十分喜愛,“在上海才十來元人民幣,到了歐洲至少值二十美金,不說變賣,就是作爲送人的禮物,也是很體面的呀。”

林太太的父親居住台灣,讓丹麥的一個中國飯店老板,擔保他們以觀光身份進入丹麥。丹麥屬歐洲共同體,除非通過婚姻,否則幾乎沒有定居的可能。林夫婦事先辦了離婚手續,丹麥方面已經物色了一個當地女子,待他們到達丹麥,趕著入境簽證有效期內和林先生“成婚”,林先生即可獲得丹麥定居權,一年後離婚,再與林太太複盟,這樣雙雙都有合法身份。毋庸置疑,這是一場金錢交易。

“你們打算著怎麽辦呢?”他把小烏龜仍然挂到脖子上,“說白了,出了國的中國人沒有幾個打算回去的。”
但是,我們又能夠有什麽打算呢?對于奔赴的“希望之鄉”,本來就是知識有限,聽了林先生關于居留權的一席話,心中更是沒有了著落。我們沒有錢,又無人接應,最長的簽證是挪威,也不過是一個月,能否留在那堙A或者是世界哪個角落,前途未蔔,只有上帝知道。實際上,自打乘上西伯利亞的火車,我們就是兩個到處漂泊的國際流浪漢。

從北京出發的當晚八點,列車到達了中國的邊境檢查站二連浩特,中國邊防警察上車,我們倆的護照著實被反複翻看好些時間,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初次出國的就有這麽多簽證的,而且也搞不明白,前往南亞熱帶的S國,如何要繞道冰天雪地的遠東地區。最後,加蓋了出境章,讓我們填寫“旅客行李物品申報海關單”。我們意識到,對于個人而言,這是正式離開中國國境的曆史時刻。但是當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那正處在二十世紀末所謂全球化來臨的前夕,而跨國移民是經濟全球化衆多動力因素之一,據二十年後今天的統計,改革開放以後出去的“新華僑”,人數約爲600萬,與昔日的“老華僑”不同之處是,其中不少人受過高等教育,無意之中,我們成了先行者。

因爲中國與蘇蒙的軌制寬窄不同,所有旅客應該下車,讓火車在“國際換輪庫”媔i行換軌。我和大成出于好奇,跟著列車進入作業地火車廂被分別吊起,撤掉中國寬軌,換上俄式窄軌,我們還是被趕了下來,倆人冒著漫天的大風雪,從車廠走回二連浩特車站。在上了凍的鐵軌上,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四周黑沈沈的,好一派淒涼的邊塞風光,只有前方車站的紅色信號燈,喚回文明世界感覺。我們總算重返了車站,這堛澈媬v和北方其他火車站沒有什麽不同,鋼筋混凝土,像盒子般方方正正,就是多了穿著厚重棉大衣的邊防軍。

幽靈般的旅客們在站內閑蕩,一些西方人在小銀行埵ㄤ菃I換貨幣(把在中國未用完的外幣兌換券換回國際通用貨幣,按照規定,外幣兌換券是不能攜帶出境的)。出乎預料找到一個小郵局,我坐在破舊的沙發椅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寫出第一封家信:“親愛的,我的好妻子,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夙願將要實現,半個小時後,我們即將進入蒙古人民共和國,與中國告別。但是,不知怎的,我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心中難受極了,欲哭無淚,痛苦程度甚至超過離開上海,和抱著熟睡兒子的你話別的時刻……”

列車在中國邊境站停3個小時左右,晚上11點多火車離開二連浩特,不久停在蒙方紮門烏德邊境檢查站上。紮門烏德市是蒙古人民共和國距離中國最近的陸路口岸,也是唯一的鐵路口岸,和二連浩特南北相望。紮門烏德在蒙語中的意思是“陸地之門”,車廂均下了雙重玻璃窗,以阻隔外界凜冽的寒氣,透過布滿冰霜的窗戶,外面警戒的蒙古邊防軍依稀可辨,彪悍的士兵包裹著皮毛的軍大衣,佩戴蘇制沖鋒槍,臉無表情目視列車進站。小站上有二個蒙古族姑娘,驚訝地看著國際列車隆隆進站,她們頭戴羊皮帽,腳穿牛皮護膝的氈鞋,身上裹著黃色的毛皮馬甲,在月台燈光下,十分醒目。

火車剛停穩,邊防檢查立即開始,進行蒙方入(過)境簽證檢查、物品報關等手續。先是一個高個蒙古邊防軍官依次到每個包廂,收走旅客的護照和另紙簽證,然後是海關和檢疫人員的例行檢查。令人吃驚的是,海關和檢疫人員均不會英語(後來我們發現,蘇聯和整個東歐國家也是如此),好在他們頗有自知之明,並不像以後的蘇聯海關官員和外國旅客老是糾纏不清。不過,隔壁車廂的幾個從中國探親回來的蒙古華僑,卻給折騰德夠苦的了,蒙古海關官員對他們進行了一個小時的詢問和搜查,這是當初中蒙關系的一個縮影。紮門烏德中西合璧建築風格的車站、和具有歐洲風格的車站廣場,明顯有蘇聯文化的影響。

第二天清晨,人們醒來,發現列車已是行駛在蒙古人民共和國的廣袤的沙漠草原上了。


2011-7-29 04:4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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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中國像是一張桑葉,被蠶蟲吞噬的北部,便是眼前的外蒙古。從中蒙邊境的紮門烏德延展到蘇蒙邊境的蘇赫巴托,整條鐵路大動脈貫穿這個國家的南北。隆冬時節,冉冉升起的朝陽,一望無際的蒙古大戈壁,在皚皚白雪的覆蓋下,滿目蕭條,荒無人煙。只是在極遠之處,偶爾發現零星的蒙古包,似戴玉盔,如披銀甲。曆代文學家和詩人,有過不少描繪不毛的,淒楚的塞外篇章,如今有了親身感受,以爲置身于中世紀或更遙遠的年代,如果沒有內燃機車汽笛提醒的話。
列車上有了變化,中國餐車留在二連浩特,現在挂上的是一節蒙古餐車,這除了是被強化的主權意識以外,對于相關國家來說,是個賺取外彙的機會和手段。從中國出發之際,我們帶上足足一大袋的方便面,夠我們倆橫穿歐亞大陸七天旅程的消耗,不過出于好奇心,我們還是跑到蒙古餐車瞧瞧,只見餐車空空如也,播送著蒙古音樂,沒有預想中的不堪入耳。幾個餐車服務員坐在餐車的另一頭聊天,廚房媊ぁX燒烤牛羊肉的氣味,實在不敢恭維。一位身材茁壯,皮膚粗糙的蒙古姑娘迎上前來,打著手勢問客,結果我們用了一美元,買了個又大又硬的麸皮面包,應該說它只是值幾十美分,但是對方沒有零錢可找,最後給了幾顆包裝粗劣的糖果和兩個紀念章,上面印有象征畜牧業國家的蒙古大馬,一行英文字:蒙古國際旅行社。事後,有人告訴我們,無論在蘇聯還是蒙古餐車上用餐,化美元是頂頂不上算的,應該用蘇聯的盧布。這位熱心人用二十盧布換走了我們的十美元。我們激動萬分,感恩不盡,因爲按照當時蘇聯官方兌換率,二美金兌換一盧布。時隔半年,我們在維也納發現,那堛獄行牌價是零點二五美元兌換一盧布。這就驗證了一條真理,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即使同胞之間。這位熱心的同胞就是二十六歲的高先生。
高先生身穿當下流行的運動衣褲,鼻梁架著時髦的茶色眼鏡。他是軍隊幹部子弟,中學畢業通過關系到了部隊,後進入某軍區足球隊,複員後在北京一家旅行社工作。他說,因曾幫助過奧地利國家鋼鐵聯合企業,一年前到了奧地利,旅遊簽證期滿又續了學生簽證,這次是回國探親重返維也納。自打北京上車以來,他一直打聽前往中歐的同路乘客,不久,我們知道他所攜帶的行李,有二十個之多,壘起來像座小山丘,比起劉先生夫婦的毫無遜色。據高先生介紹,奧地利這個介乎東西歐的中立小國,仿佛很適合我們生存。由于還沒有加入歐洲共同體,奧地利的居留簽證限制不嚴,只要能合法進入,就有可能改變身份,即有可能從觀光改成學生,甚至工作身份。我們要去的匈牙利正挨著它,我們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過去了。高先生告訴我們,他的一個北京哥們,背景過硬,在國內搞開發公司發了筆橫財,後跑到匈牙利,在那塈豸F一輛汽車,在一沒有簽證,二沒有駕駛執照的情況下,竟從布達佩斯開到維也納。現在,這位仁兄已經有了合法居留,憑著從他老爸那兒搞來的幾張出口許可證,他在奧地利開了貿易公司,混得很風光。相比之下,高先生自歎不如,自己的父親官銜未入流,做兒子的自然要次一等,只能跑跑單幫做小掮客。
到挪威,本應莫斯科換乘到北歐的火車,當初之所以決定到中歐,是因爲匈牙利和西歐近在咫尺,那堛滌禤a多,回旋的余地大,況且我們已有了比利時簽證,北歐是最後的王牌,暫且作爲緊急備用方案。高先生的信息,使我們信心倍增,布達佩斯相距維也納,不足三百公堙A到了布達佩斯,或許可以申請到奧地利簽證。大成是樂天派,開始想象不久的將來,我們夾著大學教材,在風景優美的維也納森林散步。據說,采珠人有一個忌諱,在割開貝殼前,不可奢望堶惘陸{閃發光的珍珠,否則事與願違。這個傳說,後來在我們身上應驗了。
位于蒙中邊界兩邊的戈壁,是世界上第二個大沙漠,占外蒙東南部的三分之一.從窗口放眼眺望,十分壯觀,駱駝和野山羊,偶爾可見. 白茫茫的雪原大漠,一片原始生態景象。
火車上的社交圈子日甚擴大,其中不乏有一些外交人員,據說,他們乘坐火車可以領取飛機的盤纏錢,火車票僅是飛機票的十分之一的價錢,這樣可以積攢一筆不菲的外彙。其中有維也納的聯合國工業開發組織中國使團的社會事務參贊陳先生,和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二秘朱先生,當前者知悉我們遊曆各國,感到十分新奇,說,“若不是當今政策開放,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哪有機會跑出來看世界,不管怎麽說,這是件好事。”他是說了實話,中國已經告別閉關鎖國的過去,開始多元認同和與外部社會文化互動的時代。而從此我們也就開始了“既在此,又不在此”,“處處爲家,無處爲家”的空間互換。朱先生告訴我們,六七十年代時,乘坐這趟列車的,一般是代表團、外交官,政府官員、還有省委部委以上高官,少有老百姓。列車安保也很嚴格,有公安人員隨車。西方人稱之爲“神秘的東方列車”。作爲普通人,我們感到慶幸,如果沒有改革開放,哪有這樣的可能,確實如此。
上午在喬依爾站作短暫停留,一路飛速行駛,中午時分,到達位于蒙古中部的首都烏蘭巴托,它也是蒙古航空和鐵道的交通樞紐.列車員通知大家,客車將在這堸掛a多時,可以下車看看。火車一停穩,幾乎所有的旅客攜著照相機跑下去。


2011-8-4 05:4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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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後看到的歐洲火車站相似,烏蘭巴托的火車站雖然有點簡陋,采用開放式,沒有與外界隔離的圍牆,月台和城市廣場連成一片。蘇赫巴托廣場同時位于市中心,廣場中央豎立著蘇赫巴托騎馬塑像紀念碑,建于五十年代的政府大廈,,中央郵局等建築就在附近。廣場上方分別懸挂蒙蘇二國領袖的巨幅畫像,一位是戈爾巴喬夫,另一位是澤登巴爾,典型的社會主義國家標志。車站廣場上經常可以見到蘇聯軍官,看來這堛瘧玻p駐軍不少。凸顯當時的華沙條約組織框架下,蒙古和蘇聯的特殊關系。當時誰都沒有想到,四年以後各締約國分崩離析,華沙條約組織解散,從而冷戰結束。

穿過廣場的另一側,便是城市街道和一排排本色調的建築,千篇一律,沒有個性,不過總算有了點城市的氣息。作爲世界上人口密度最低國家之一,行人稀稀拉拉,身穿民族服裝的市民,用呆滯的目光看著我們這些三五成群的外國遊客。我們步入當地首屈一指的商場,簡直就是中國人民公社時代的供銷合作社,食品百貨以至于煙糖五金合爲一家,沒有分門別類的專業分工,表明即使以當時的標准,這堛滌虓~也是處于原始狀態。除了在列車上已經領略過的,碩大的麸皮面包和劣質包裝的糖果以外,其他的就沒有什麽值得描述的了。

當我們回到廣場,見到高,林和靳先生聚在紀念碑下,和二個蒙古人比劃著什麽。原來,三位仁兄不約而同兜售他們的商品,有真絲圍巾,電子表和其他的小玩意。林先生還帶有二瓶白酒,就像二枚手雷倒插在腰包上。小帥哥靳先生人未到法國,卻已經像個十足的巴黎推銷員,非常老道又不失潇灑,把所有商品用別針挂在呢子長大衣二個內側面,收放自如,只需閃開大衣衣襟,展示出琳琅滿目的流動櫥窗,令人眼花缭亂。二個蒙古青年,打扮入時,穿著當地少見的牛仔褲,應該是蒙古都市的時髦青年兼黃牛黨。他們情不自禁的伸手想摸摸,被高先生攔住了。

一場啞劇的生意洽談開始了。蒙古話我們誰都不懂,對方幹脆講俄語,俄語顯然是蒙古的第二外語。我們當中,只有高先生會一點,也僅僅是從“一”數到“五”,如果想表達“十”,非要連續說二個“五”不可,以此類推,可見他的俄語程度。最後,談到支付手段,蒙方堅持用蒙古幣-圖格塈J,中方堅持以蘇聯盧布結算,高先生對我們說,“蒙古幣-圖格塈J頂個屁用,簡直開玩笑。盧布一路上可以零花,至少到了莫斯科,坐出租車沒有問題。”話音剛落,一輛蘇制小轎車無聲無息滑行過來,車門打開,跳出兩個蒙古警察,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那二位蒙古青年被警察楸住衣領,塞進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我們都嚇壞了,趕緊回到車廂,大夥仍是心有余悸。高先生卻不然,說道,“沒事兒,這和中國一個樣,警察只抓黃牛,不會找外賓的麻煩。”天哪,我們原來已成了“外賓”!林先生有點懊喪,正爲他那一大箱的白幹發愁。高先生笑道,“老弟,不用發愁,到了蘇聯,銷路有的是。”老馬識途,事實證明高先生沒有說錯。

下午二點,列車離開烏蘭巴托,繼續向前方奔馳。坐在風駛電掣的東方列車上,朝窗外瞭望,不禁思緒萬千。蒙古民族曆史也很長,有數千年之久,和中華民族差不多上下,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曾經統治過歐亞大陸,也是人類史上疆域最大的帝國。後來可汗忽必烈建立元朝,進入蒙元時期。曆史上的中蒙很難分出彼此。無論是結束二戰的雅爾塔會議時,羅斯福和斯大林之間關于蒙古的交易,還是以後斯大林逼迫中國承認蒙古獨立地位,實際上是典型國際霸權時代的地緣政治,雖然,當時中蘇同屬于社會主義陣營,在蒙古問題上,蘇聯卻沒有任何意識形態的束縛,毫不心慈手軟,其作爲與大肆掠奪的俄國沙皇並無二致。列車越往前開,和南部國土大部是戈壁地區不同,蒙古北部草原特征越是明顯,據列車員介紹,春夏之際,一過烏蘭巴托,綠茵茵的植被,壯美遼闊的大地,顯得江山如此多嬌。

傍晚時分到達蒙古北部的達爾汗站。有人介紹,達爾汗市是六十年代崛起的工業城,發展迅速。城市的樓房和其他建築均爲白色,圖畫一般,遠遠望去,大雪紛飛的隆冬臘月,整座城市就像童話中,玲珑剔透的水晶宮矗立在茫茫雪原上。同車的蒙古華僑告訴我們,蒙古文化崇尚白色,認爲此是純潔的象征,成吉思汗的戰馬就是白色的。這堥ㄗ鴗[違的工廠,開始有了工業化的痕迹。據說,這堨産的皮衣和羊絨衫,銷往西伯利亞地區,價廉物美。我們前往莫斯科,甚至于北極的挪威,正需要禦寒行裝,本來想到達爾汗市買些來,無奈火車停靠時間才半個小時,只好作罷。

從達爾汗站開出,列車行進二個小時,到達了位于蒙俄邊境的蘇赫巴托,其名來自蒙古建國領袖蘇赫-巴托爾。蘇赫•巴托爾畢生尋求蒙古民族獨立,爭取蘇俄的支援。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仇視和脫離原宗主國中國,卻又變爲蘇俄的附庸國,這就是地緣政治的宿命。這媔僅停留十五分鍾,期間蒙古邊防人員迅速給旅客辦理了出境手續。

當天午夜,列車進入蘇聯地界。因爲莫斯科與北京的時差,我們的手表一律往後撥五個小時。忽略不計中蒙境內鐵路長度,從現在起,到達莫斯科終點有將近一萬公婺舋{,是全球最長的電氣化鐵道線,也就是著名的西伯利亞大鐵路。這條北京-烏蘭巴托-莫斯科”的鐵道線的重頭戲,既不是北京和烏蘭巴托,更不是莫斯科,而是壯麗的西伯利亞。西伯利亞大鐵路的曆史超過一百年,穿過烏拉爾山脈,連接歐亞的莫斯科和海參崴,是當年沙皇染指遠東的戰略動脈。據說,那時候,沙俄傾其全國之財力,征集了數十萬的俄國農民服勞役,頂著零下五十多攝氏度嚴寒,在永凍層開山建橋,鋪設鐵路,饑寒交迫,勞累致死,不計其數。和秦始皇修長城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火車緩緩進站,在月台邊咯噔一下停穩。蘇聯邊防軍頭戴橄榄帽,胸前佩戴勳章,白晢的皮膚和線條分明的輪廓,個個是高頭大馬的英俊少年,使人意識到是到了歐洲地域。邊防檢查非常嚴厲,好像不這樣就不足以展示國家的力量。邊防軍個個冷若冰霜,逐個車廂收走旅客的護照和蘇聯簽證,然後所有人被命令離開車廂,沙丁魚似的站在列車的走廊上,邊防安全人員進入車廂,仔細搜查行李架和床鋪下的旅行箱。同時武裝警察檢查廁所,列車工作人員的臥室和車廂的頂部,不厭其煩,沒有任何疏漏。緊接著是海關盤查。戴大檐帽的海關官員,根據旅客事先填寫的申報表,逐件清點行李和貴重物品,如首飾,照相機和錄音機等等。

最有趣的是,蘇聯海關人員一張張數著你荷包堜狾釭熄r票,不時還要你解釋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錢,如港幣和馬來西亞幣,像古董商那樣極富耐心。我很懷疑,這究竟有多大的必要。我們隔壁的包廂是一對蜜月旅行的年輕夫婦,男的叫Pate,是個無拘無束的澳大利亞人,是愛爾蘭航空公司駐澳洲辦事處的職員,娶了一個西德太太。海關官員對他們進行了徹底的搜查,連包廂的窗簾也細細檢查了,高先生很有想象力地斷定,蘇聯人是想看看有否違禁的成人畫報。事後Pate大發牢騷,說,It is very funy,埋怨蘇聯邊防太不友好,有著一付上帝的臉。這對新婚夫婦,先從澳大利亞飛美國,然後到泰國,新加坡,尼泊爾,中國,經蒙古到蘇聯,再從芬蘭的赫爾辛基回西德的法蘭克福。護照發還以後,我們下站散步,車站挂滿了政治宣傳畫,衆多帶紅色袖章的蘇聯邊防軍,審視著來自東方的客人。


2011-8-10 03:0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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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和蒙古的邊境城市是烏蘭烏德,是東西伯利亞第三大城市。十七世紀由哥薩克人建立。中國-蒙古鐵路和西伯利亞大鐵路在這堨瘛J。城市風貌具有哥薩克民族特征,表現著不同于以後經過的其他俄羅斯城市的文化。市區喇嘛寺廟建築,布堥特風情田莊和城堡到處可見。烏蘭烏德地處著名的貝加爾湖東南,距湖區僅數十公堙C而彙合點距離傳說中的貝加爾湖僅半天多的路程而已。
晚上和列車員小王閑聊,小夥子很有文學功底,說著一口流利的俄語。我們談得很投機,一周的旅途,他好幾次把自己的列車員休息室讓我看書寫字。
第二天人們醒來,發現列車已經是在廣袤的西伯利亞大地上飛馳,(將經過雅布洛諾夫山脈,中西伯利亞高原、西西伯利亞平原,翻過烏拉爾山區後進入東歐平原。列車出中國需要1天,過蒙古也需要1天,其余4天都在俄羅斯領土上奔馳)西伯利亞嚴寒世界赫赫有名。冬季達攝氏零下50度。而時下的零下30度根本不在話下,這是冬天溫和的氣溫。據乘務員說,這媯晶鴽C溫是-70℃。年均氣溫低于0℃。
左側雅布洛諾夫山脈,右側既是浩瀚的貝加爾湖。貝加爾是世界上最深的,最古老的湖,已經有兩千萬年的曆史了。湖水清澈透明,據說有將近二千種動物和八百多種植物,而且很多是當地所特有的。第一次看到它,完全被其海洋般的氣勢所震撼。貝加爾,說它是內陸湖,不如說是俄羅斯內海更妥切。此時此刻,已是一片茫茫雪海。沒有人能不爲那種無任何人工雕琢的,完全原生態的魅力所傾倒。
第一次世界大戰,俄國爆發十月革命,1919年初冬,吃了敗戰的沙皇俄國海軍司令高爾察克率殘部,沿著遠東鐵路線武裝押運西伯利亞列車,將近三十個車廂共運載沙皇的家當一千六百噸黃金。不久火車燃料告罄,途窮末路的高爾察克指揮水兵們,用雪橇拉著沈重的金塊在冰天雪地前進,在零下五十度的嚴寒中,效忠的親兵和馬匹不斷死亡,當行進到封凍的貝加爾湖湖面,刮起西伯利亞可怕的暴風雪,刹那之間全軍覆沒,人爲財死黃粱一夢,也是大自然對貪婪的懲罰。隨著貝加爾湖解凍,沙俄帝國搜刮民脂民膏,聚斂而來的金銀財寶也就瞬間沈入湖底,這批據說市價相當五百億美元的黃金,至今還沈睡在貝加爾湖靜谧的水下,喚起了人們無比神秘的幻想。


貝加爾湖畔,茂密的白桦樹林中,俄羅斯風格木屋時隱時現,雪山,雪海,雪天,山水天三者一色,融爲一體,渾然天成,貝加爾湖仿佛成爲人間天堂的海市蜃樓。坐在行進的列車上,窗外景色盡收眼底。又飄起了雪花,夢幻般的視野,眼前一切若隱若現。根據曆史記錄,西伯利亞最早的統治民族就是彎弓射大雕的匈奴,“蘇武牧羊”就在北海,即貝加爾湖,用海的感覺和比喻,說明我們先人的想象力和我們並無二致。實際上遊牧民族沒有明確的國界,整個西伯利亞都是活動範圍,他們放任駿馬奔馳,能跑得多遠就多遠。即便塞外蒼茫,不乏征服自然的浪漫。
列車繞著水天一色的貝加爾湖整整走了大半天,大概是貝加爾湖周長的十分之一。應該是很感謝當年的西伯利亞鐵路的設計師。極目眺望,雅布洛諾夫山,貝加爾湖和相當二十個法國面積的西伯利亞,如此壯觀,胸襟豁然開朗。曆史上的拿破侖和希特勒曾想征服這個偉大的國家,就像當年的日本人要吞並偉大的中國,如同蚍蜉撼樹,現在想起來,就會感到可笑之極。
乘務員說,車外氣溫在零下三十度以下,偶然能見到養路工在鐵道邊臨時搭建的工棚,裹著棉大衣的俄羅斯鐵路工人站在一邊,和疾馳而過的東方列車招手。西伯利亞鐵路鋪設的是複線,部分區段還是三線。這堥洏峓′O電氣化火車,天空的電線也多了起來,集裝箱、零擔和汽油灌貨運列車,以及蘇聯國內綠色的客運列車,穿梭往來,車水馬龍,顯然交通熱鬧了起來。進入蘇聯,停靠的站次明顯增多了。車廂過道上經常出現俄羅斯旅客和蘇聯列車工作人員,他們是從新挂上的蘇聯車廂經由這堥嚓\車去的。雖然彼此語言不通,我們互相微笑,握手,以表示友好,使人聯想起正緩慢解凍的中蘇關系,老百姓本來就是淳樸厚道,不存在什麽無聊的恩恩怨怨。有一位列車員告訴我們,近年來,中蘇關系明顯好得多了,早年當列車抵達蘇聯境內車站時,站台上布滿了蘇聯警察,不允許當地人跟中國人說話,更不允許外國旅客隨意拍照,列車員也不得擅自與國際旅客聊天。我們乘坐的列車是東德制造,進入蘇聯境內,換成電氣機車,時速達一百多公堙A夜間行車更快,左右搖晃像是搖籃。
我們在伊爾庫斯克停靠了好一會,大家饒有興致的下車拍照留念。伊爾庫斯克是西伯利亞最重要的工業和商貿城市以及交通樞紐,離貝加爾湖最近,譽爲俄羅斯的“東方巴黎”。由于人口密度較低,居民建築間距寬闊,以多層、低層建築爲主。宜人的空間尺度,令人感到一種親和力。聽說,這是伊爾庫斯科一貫的傳統城市規劃策略,保持城市格局大氣,和良好生態環境,這與我們以後到達的北歐有相似之處。17、18世紀風格各異的歐式建築,在這堳O存不錯。不少建築物檐口,門窗和棟梁雕刻花紋,顯示俄羅斯遠東精湛的建築藝術。
列車一開動,我們就跑到餐車去了。蘇聯餐車已是完全的歐洲格調,和蒙古餐車相比要豪華得多。除了深夜,餐車幾乎不停運轉,只要旅客有興趣,即可整天泡在那堮禷O。這確實很適合火車上的長途旅客,在吃吃喝喝的同時,無疑增加了一個旅途中的活動和交際場所。人們可以在這堙A結識朋友,一面吃喝,一面聊天。在那個年代,對于初次出國的中國人來說,在餐車用膳是一大奢侈。


2011-8-19 02:5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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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多是俄羅斯肥胖型的中年婦女,熱情好客,打著手勢,忽悠客人多少花費一些錢。因爲林先生夫婦的慷慨解囊,我們在那堨峇F早茶。就像歐洲其他國家一樣,蘇聯的牛奶很便宜,對於到餐車消費的人們,面包也是免費的。林先生告訴了我們這個秘密,原來他們夫妻倆已是這堛滷`客。我們有點納悶,林先生哪來的這麼多的盧布?他喜形於色地說,“我的所有白幹都脫手了,十個盧布一瓶,好買賣,不是嗎!”“你在哪堬瑼漱?”他笑了,“就在此地,在餐車。”他嚮站在不遠的,嚮我們微笑的蘇聯領班眨了眨眼,“你們難道沒有發現,這堛漕耵怑茩茬ㄞS別賣力爲我們服務,我和他們已是老相識了。”

蘇聯人嗜酒如命,當時執政的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發起的改革三大運動,其中之一就是反酗酒運動,實行全國禁酒法令,隻有在周末和節日才有少量的烈酒齣售。由於社會、官員腐敗,使酗酒越反越烈。難怪高先生拍胸脯打保票,即使一船白幹也不愁沒有銷路。

戈爾巴喬夫“改革新思維”認爲,蘇聯社會處於危機前狀態,幾十年的曆史沒有發揮齣社會主義製度的“優越性和極大潛力” ;粗放式生産經營、高消耗、浪費嚴重,生産成本遠高於西方;資源的毀滅性開采與揮霍和環境破壞;經濟結構畸型、輕工産品等日用消費品嚴重短缺。戈氏的改革先是學習匈亞利、然後是北歐和瑞典模式,允許東歐國家民主化,認爲要嚮西方看齊。國家關係非意識形態化,公開宣揚民主性和多元論,導致了五年以後(1991年)蘇聯解體。蘇聯解體引起世界地緣政治的劇烈調整。當然這是後話了。蘇聯瞬間的分崩離析,這可是一般人都無法預料到的。但是,美國的智囊和政客,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早在蘇聯解體前就作了預言,五年內蘇聯將不複存在。事情的發展完全爲他所言中了。蘇聯帝國的崩潰,就像天文物理學中演化到晚期的甯P,鉅大自身引力將整個星體嚮中心坍縮,遽然爆發。憑借外力不足於肢解蘇聯帝國。這方面,老謀深算的西方是有足夠的耐心。

在餐車上認識了二個結伴而行的國際流浪漢。錶面上,我們倆和他們一樣,但是性質不同,背景不一樣,我們是尋找移民的定居點,而他們是體驗不同的社會生活,也就顯得浪漫和瀟灑。對於外部世界,他們是爲了滿足征服欲,而我們即是苦苦的上下求索。他們是冒險家,我們更像是難民。相比之下,我們很是羨慕。一個是法國人,一個是加拿大人。叫做菲利普的法國人尤其滑稽,頭次和我們打照面的時候,一面說“哈啰”,一面閃開外衣,給我們看印著“野戰軍”的軍用棉衫,自稱是中國大兵。他們跑遍整個東南亞,在新加坡打了半年工,在日本做了一年的餐廳服務員,一千多美元薪水,晚上當家庭教師教英文賺外快,又在中國鬼混了三個多月,當時在中國絕無打工的可能。現在橫穿西伯利亞進入蘇聯。在西方,或厭倦了安逸的生活,或趁年青,提起背囊,跑到世界闖蕩的,以增加見識,大有人在。歐美諸國往往互免入境簽證,多數不發達國家對西方人極爲開放,和便利的現代化交通,以及西方國家公民天然條件,如沒有歸納爲物質因素的後顧之憂和其他掣肘,使人能夠有這種可能。物質的極端富裕,使西方人的一部份越來越聰明,他們可以不斷進行新的學習,新的工作,新的嘗試,甚至新的開拓,滿足獵奇心理,隻要具備這樣的性格和意願就行。他們就像現代的魯濱遜,那些單調,重複和繁重的常規作業交給“星期五”完成。西歐的大批來自東歐和第三世界的勞工,既是典型的現代“星期五”。

列車咣當一下停住了,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到了。是東西伯利亞最大的城市,人口一百多萬。這堿O西伯利亞大鐵路和葉尼塞河交匯處,西距莫斯科四千公堙A約是中蘇兩國首都距離的中心點。鐵運、河運、航運發達,是西伯利亞的交通中樞。作爲西伯利亞地區工業重鎮,主要的工業部門包括有冶金、電力、和機器製造。值得一提的是,這堿蒚s人造衛星的太空研究中心,全球矚目。有經驗的旅客告訴我們,列車西行,沿途停靠的站次逐步增加,在感覺上氣候也會溫和一些,人口和工業的分布顯然是偏重蘇聯的歐洲部份。每到列車到站,大家都會蜂擁而下,跑下去看熱鬧。月臺上往往設有爲旅客服務的售貨小亭子,齣售俄羅斯粗大的面包,糕點和鹹魚,蘇聯人是完全生喫鹹魚的。

全付武裝的蘇聯安全部隊警員,在車站上度方步,長筒靴在雪地上嘎嘎作響。他們的任務是監視外國人,同時禁止當地人和外國人打交道,到底是封閉的社會。的確不少蘇聯黃牛黨試圖從我們這兒買點什麼去,他們對任何東西感興趣,從衣服到墨鏡,從收錄機到原子筆,隻要你願意,可以用驚人的價格齣售身上所有的東西,以至於隻剩下你的褲頭。一個蘇聯青年跑來,環視四周,用蹩腳英語跟我們談生意,大成的人造皮夾克可賣一百盧布,可惜是他的禦寒冬衣,無法割愛。車站外馬路上,紅色公共汽車在冰天雪地中小心翼翼行駛,三五成群的穿著毛皮大衣的俄羅斯婦女,站在電話亭和售貨亭邊,看著我們這群稀奇古怪的遠方來客。


2011-8-26 08: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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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酒香不怕巷子深,事後我們知道,林先生和蘇聯餐車領班的白幹交易,很有影響力。第二天,跑來個英俊高大的男子,風度翩翩,活像一個蘇聯將軍,原來是巡視的蘇聯列車長。他很關心的詢問我們的國籍和行車路線,然後摸出明信片和紀念章贈送給我們,明白事理的高,林和靳先生,立即回贈了一瓶二鍋頭和幾盒清涼油。接下來,大家開始關上包廂門做生意。他買走了一只手表,二瓶高粱和三條牛仔褲。

制服筆挺的列車長先想借我們的皮包一用,又怕目標太大,購買的物品一時不敢取回,表示要天黑才能來拿。最終大家約定,由中方給他送過去。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幾個來到餐車,只見列車長坐在那堬嶀恁A對其心儀的漂亮蘇聯女乘務員圍了一圈,他在那堸直芩嚚蛂A裝著不認識來客。我們坐下來,要了咖啡和番茄汁,開始談天說地。列車長便揚長而去。靳先生夾著皮包起身尾隨,剩下的人繼續和餐車標致的女侍者,比劃著插科打诨。不大一會兒,靳先生回到餐車,告訴大家,商品已經順利成交,剛才列車長正在車長室等待他的光臨。

東方列車上的故事繼續進行中。蘇聯女乘務員也開始到我們這埵磢龤A三三兩兩的,如過江之鲫。據說,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納了個天生尤物的俄羅斯妃子。如今親眼目睹,不由得你不信。女乘務員都是青春煥發的妙齡少女,面部輪廓分明,高鼻梁大眼睛,肌膚白膩,眸子如同一汪海水, 秋波盈盈。她們身穿剪裁合體的制服,緊繃著豐滿的體型,腰卻很細,藕般的手臂,白皙的秀腿,那種成熟的風韻,既火辣又搶眼,漂亮到令人眩目。

高,林和靳先生展示五光十色的商品,歡天喜地的姑娘們看花了眼,一問價錢,囊中羞澀,又愛不釋手,流連忘返。最後,挑選了小玩意,如發夾,絲綢圍巾。我們這些人中就數靳先生年輕,風華正茂,他說,“大哥們,你們拖家帶口的,沒有機會了,我可不同。”這帥小夥子發誓,一旦巴黎的定居搞成,即回來娶個亭亭玉立的蘇聯新娘。
到達新西伯利亞是下午的午茶時分,新西伯利亞是西伯利亞的最大城市,松散的城市建設點綴在遼闊植被和樹林之中,用今天的話說,很綠色,它是蘇聯人口第三大城市,僅次于莫斯科與聖彼得堡,但是幾乎少見行人。這埵野俄最大的芭蕾歌舞劇院,和最大的新西伯利亞火車站,並擁有一些俄羅斯最好的高校和博物館,在新西伯利亞科學城堜~住著6500名科研人員。其實,新西伯利亞是後起之秀,近代崛起的新城市。
沙俄時期的新西伯利亞,是重刑犯和政治犯發配流放的地方。列甯當年就是被沙皇禁锢在這埵h年。興建西伯利亞大鐵路之時,它也就是一個小鎮。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納粹德國步步緊逼,大批重要的工業遷移到此,成爲俄羅斯遠東軍事工業城市。作爲全國的依托,從此西伯利亞也就發展起來了。建設時期,很多蘇聯青年下放到新西伯利亞,進行大規模開發,和當年中國知青建設黑龍江一個樣。這埵陬衕袨I的礦産資源,其中煤炭、石油和天然氣的儲量占世界前列,森林面積占全俄羅斯的80%。
隨著列車的挺進,我們認識的人越發多了。有個會講中文的日本小夥,叫武長優。日本和沙俄是宿敵,當年西伯利亞大鐵路修建,是沙俄蠶食亞洲的遠東戰略,爲此,與其激烈角逐的日本和沙俄曾經過過招。我們問武長優這段曆史,他說不知道,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他的爺爺當過蘇聯紅軍的俘虜,所以他的奶奶非常憎恨蘇聯人。一路來和他交談,知道不少日本的情況,相對歐美而言,日本向來是個文化上較保守的國家,不過現代的日本青年開始叛逆,懷疑傳統的理念,社會的拜金思潮還是主流,大阪有句見面語,用英語的意思就是,Making the money,很有諷刺意味。
武長優二十五歲,父母五十多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他們才十來歲,所以對戰爭的印象很淡薄。整個家庭住在京都的郊區,父親是縣教育委員會的公務員,母親是當地旅遊區的小旅店老板,實際上是到了夏季,把家埵h余的房間租出去的意思,類似我們後來在匈牙利住的Landlady。武長優本人是京都大學的法律系學生,去年開始到中國戲劇學院學習漢語。這次到蘇聯旅遊。
日本人口密度大于中國,但是,除了工作學習以外,很少遷移定居海外,除了日本是四面瀕臨大海的島國,和很強的民族歸屬感以外,和其社會經濟狀況有關。武長優很羨慕我們環球旅行,根據他在中國的生活經驗,當時像我們如此潇灑闊綽絕無僅有,當然我們不會告之自己的真正目的。
無獨有偶,列車上除了高,林和靳先生等漢族國際貿易商,還有一個叫薩迪克的新疆同行。他用一條馬保羅香煙和高先生換了白酒,每到餐車,薩迪克總是請我們當翻譯,因爲有一次點雞蛋湯,卻來了一道豬肉湯,使這位伊斯蘭教子民大爲惱火。薩迪克隨身攜帶五十萬人民幣的貨物,堆起來就是座小山,目的地是土耳其,據說還要到伊朗等阿拉伯國家一遊。
清晨,火車到達十分有名的秋明,是俄羅斯西西伯利亞城市,石油、天然氣資源豐富,儲量居歐洲第一位。這堳K是通往歐洲石油、天然氣主幹管道的中樞。如果俄羅斯一不高興,掐斷油氣,整個歐洲都得遭殃,後來雖然超級大國當不成了,但是還是能源大哥,西歐還得看它的臉色,這是俄羅斯屢試不爽的王牌,不容忽視。

在十月革命的時候,秋明就是西伯利亞商業和運輸中心,二十世紀中期因大規模的油田開發,飛速發展。秋明建于中世紀,其特殊的名稱有二說種法,一是據說以第一個開發此地油田的地質勘探隊長秋田命名,一是據信來自于匈奴,意思 “萬人之邦”,是因爲成吉思汗西征之時,曾經在這媥n紮數萬骁勇的騎兵聞名。如果不是蒙古兵的遊擊作風,維持到元代,可能曆史就要重寫了。


2011-9-1 04:3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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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從秋明一開出,我們又坐回到餐車去。結交了兩個瑞典人,安德森是高速公路上的養路工,每年工作五個月,其余七個月逍遙。林耐是原始森林的看林人,每天的任務就是在直升機上用望遠鏡瞭望森林,在我們聽來,他們哪堿O當工人,簡直是打工貴族。據說,瑞典是北歐高福利國家,戈爾巴喬夫“改革新思維”,就是要把蘇聯改造成那樣的模式。

後來我們到了北歐,才知道什麽是高福利,即使美國也做不到那種境界。又跑來一個西德人,一口英語不咋地,但是表情豐富,大幅度的肢體語言,引人發噱。他在一家公司幹了十幾年,有一天突然發現應該抛棄原來的生活方式,跑到廣闊天地來了,他剛剛遊曆了整個亞洲。物質生活富裕到某種的地步,人的個性解放也就有可能發揮到極致,這是發展中國家的人們很難想象的。

中午到達斯維爾德洛夫斯克,1924年前原名叫葉卡捷琳堡。之前國際列車通過1777公堻B的洲際界碑,從此由亞洲進入歐洲大陸,大家站著窗前,翹首以待此刻的到來。興奮之余,突然間浮起一絲無名的悲哀,人類天生就有占地爲王的綠林禀性,硬生生把大好河山劃分爲不同的洲,不同的地區和數不勝數的大小國家。如果造物主從蒼穹俯視,原本挺好的一個藍色地球,被亞當夏娃之輩刻畫道道犬牙交錯的界線,如此醜陋不堪,必定痛心疾首。“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然而後者的自私,貪婪和同類相殘,和動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大自然和動物界,不需要護照和入境簽證,沒有膚色種族的細分以及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的紛爭,更不要說針對同類的鄙薄,歧視,奴役和各種戰爭。

葉卡捷琳堡是俄羅斯烏拉爾最大城市和工業、交通、文化中心,百萬人口。二十世紀初是革命運動中心之一,這埵釩雃h當年布爾什維克職業革命家的故事。葉卡捷琳堡是俄東部地區鐵路及航空樞紐,重型機械制造基地。這堛滌玥弘|校和俄羅斯科學院的科研機構密集,並且很有名。

今天我們認識了四位蘇聯華僑,在他們身上,簡直就是再現了中國近代史和中蘇關系的演變,個人的滄桑和國家社稷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令人十分感慨。

其中二位是過了花甲之年的先生,一位叫王國裕,另一位叫胡惠君,胡子拉碴的,滿臉的皺紋,一身的風霜。二位老大爺,如果不是穿著西裝,戴著領帶,投足舉止和關東老農並無二致。他們的人生十分傳奇,年輕時代一度風流倜傥,是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的貼身侍衛。辛亥革命爆發的第二年,宣統皇帝溥儀退位,又經曆了張勳複辟,最終被馮玉祥趕出紫禁城,讓日本人護送到東北。王胡均出身滿族鑲黃旗,祖先有赫赫戰功,血統高貴,武功了得,也就順理成章成了禦前侍衛,始終不離其左右,即使在僞“滿洲國”時期,傀儡皇帝的侍衛長換成日本人工藤忠,溥儀還是得到日本人的特許將他們留在身邊。

一九四五年蘇聯對日宣戰,不久傀儡皇帝溥儀成了蘇軍的俘虜,作爲隨從侍衛官,王胡一起被捕。二戰結束後,王胡作爲戰俘,隨溥儀一同押解到在蘇聯,先在海參崴關押一年,後在伯力監禁了五年。期間雖然在同一個監獄做階下囚,和溥儀再也見不上一面。一九五零年溥儀被遣送回國,聽到這個消息,分別拘禁的王國裕和胡惠君,不約而同面對東南,跪地叩首,淚流滿面,和南歸的君主訣別。

奇怪的是,王胡等一批臣僚隨員始終被扣押蘇聯境內。此後王胡流放到北極,監視居住,活動半徑不得超過一百公堙C七十年代,也就是過了二十年,總算取得蘇聯國籍,得自由身,已近黃昏,故土東望路漫漫,兩袖龍鍾淚不幹。胡先生終身不娶,在蘇聯漫長的歲月,王先生曾有兩次婚姻,前後妻子都是歐洲戰犯留在蘇聯的後裔,他告訴我們,西出陽關無故人,根本不可能找到東方血統的老婆。好在二位歐洲裔妻子也是賢良方正,給他生了五個子女,現在均已長大成人,混血的後代成了地道的蘇聯人。

另外二位是五十多歲的婦女,一個是張桂英,另一個是陳秀珍。一九六二年伊犁事件到蘇聯。張桂英嫁了蘇聯人,陳秀珍的是原配丈夫,一同跑過去的,張陳都是做了母親,拖兒帶女的。伊犁事件據悉是當時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下的命令。在蘇聯方面的策動下,二個俄羅斯族將軍做了內應,中國共有邊民六萬余人出走蘇聯,中國政府在事件發生後,一再向蘇聯提出抗議和交涉,要求允許被脅迫出境的中國邊民返回中國境內,但遭蘇方拒絕。從此,日益緊張的中蘇關系全面惡化。二個馬列主義兄弟黨徹底翻臉。

這次是他們回國探親結束返蘇,第一次的回國感慨萬千,看到我們年青的中國同胞,親熱的不得了,尤其是兩位老先生。列車離開中國國境時,王國裕和胡惠君又是哭又是笑,眼淚止不住往外流,這倆老人,昔日的八旗子弟和皇家侍衛,當年隨溥儀到蘇聯,四十多年流落塞外,含辛茹苦,曆盡滄桑,昔日的君王已經作古,長壽的他們卻留在人間,今幸苟存延喘,百念皆已灰滅,這種心情可想而知。晚上他們灌了不少黃湯,在包廂堣S是唱又是跳,一直歡慶到頭遍雞叫。看著悲喜交加的老人,眼前一切逐漸模糊,如夢如幻,仿佛時空倒流曆史回放,可歌可泣,我們深受其感染和震撼,醉醺醺地和衣而眠。

他們是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下的車,月台上寒風如刀面如割,此次分別,偌大世界,天各一方,不知相會卻在何日,大家明白再見機會不多,我們的離別很傷感,依依不舍。列車開動,老人們站在月台上,和我們招手,老淚縱橫,王先生踉跄著還追了好幾步,身影越來越小,遲遲不願離開。


2011-9-8 05: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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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蹤傳書(原創連載)(作者李敏)

晌午時分到了弗拉基米爾,距莫斯科不到二百公堙C弗拉基米爾是俄羅斯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之一,爲俄羅斯工業最發達的地區之一。有不少俄羅斯重要的科研機構,擁有上萬人的科學家和科研人員。據說,這堛漲W勝和風景區具有世界知名度,此地的博物館排名歐洲前10名,是公認的文化旅遊中心。聖母安息大教堂、德米特堶C夫教堂、涅爾利河口聖母教堂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産名錄。弗拉基米爾是很多著名曆史傑出人物的出生地。

我和大成倆與列車上所有新朋友話別,下一站是莫斯科,我們將和多數人由此分手,各奔前程。我們把家信貼了郵票,拜托列車員小黃帶回北京寄出,這樣可以省下昂貴的國際郵費。下午三點,東方快車到達雪花飄飄的蘇聯首都。

莫斯科地處俄羅斯歐洲部分中部,人口800多萬,是世界特大都市之一和歐洲最大的城市,始建于12世紀中期。古有“第三個羅馬”之稱,也是世界上綠化最好的城市之一,而且比想象中要雄偉的多。一周的旅途結束在莫斯科雅羅斯基車站,大家又激動又緊張,忙著張羅著下車,根本都顧不上東張西望。列車剛剛停穩,成群結隊的俄羅斯搬運工,蜂擁而上,如果給上一瓶白酒,就不用付盧布了,無論你有多少行李,都給扛下車廂,堆放在月台上粗笨的手推車上,然後搬運到火車站外的出租汽車站。

高頭大馬的白種男子,胼手胝足充當苦力,這是蘇聯和東歐的一道風景線,西歐是絕對見不到的。中國朋友們就此握手,分道揚镳。前往西歐和北歐的,因爲是第二天的火車,即乘上中國使館的交通車,到使館招待所過夜,十五美元一夜,比莫斯科普通的旅館便宜不少。前往東歐的,因爲半夜就可上車,即乘出租車到莫斯科基輔站簽票,然後在那堶唻恣C

破舊的出租車在莫斯科積雪泥濘的大街上,搖搖晃晃向前奔馳。嚴冬季節灰蒙蒙的天色,無疑奪走了這個共産主義帝國的生氣,不過,俄羅斯風格的雄偉建築和寬闊異常的馬路,不失壯麗的氣勢。說實在,我很喜歡俄羅斯和莫斯科。莫斯科人很注重儀表,衣著整潔。在冰天雪地之中,漂亮的婦女,厚呢子裙,腳穿長統靴,身著毛皮大衣,是莫斯科冬天的一景。不過莫斯科酷冷,男女老少都戴帽子。俄羅斯的文化,教養絕不次于西歐那些暴發戶國家。

想到俄羅斯的文學,科學和交響樂,看著這個偉大的國家,不禁肅然起敬。它後來的沒落,實在匪夷所思,或許國運不濟,但是我堅信終究有重生之日。很多年輕人的打扮很西方化,奇怪的是商店貨架上的商品實在無法恭維。蘇聯有世界上一流的工業,科學和藝術,也就是有世界一流的腦袋,就是搞不了輕工業和民生工業,是很滑稽的現象。莫斯科的私家車普及率很高,大多數是本國制造的伏特加。不像中國,幾乎見不到日本和歐美的進口汽車。

到了基輔站,經過一場馬拉松的討價還價,高先生讓一群在車站前兜生意的搬運工,把他的超級行李運進候車大廳寄存處。我們即用自備的折疊手推車,把自己的行李送進去。當即我們在設在車站的蘇聯國際旅行社簽票,令人驚奇的是,旅行社人員幾乎不通英語,我們汗流浃背的比劃了半天,再加上高先生的限于十位數的俄語翻譯,還是無濟于事,正在發愁犯難之際,一位好心的蘇聯男子幫了我們。康斯但丁和我們同路,一口俄羅斯口音的英語,是蘇聯駐匈牙利辦事處成員,父母和妻子都在布達佩斯,有一個四歲兒子,另一個正懷在嬌妻肚子堙C他的出現,一切困難迎刃而解。以後有了他的護駕,一路順風順水。

基輔站和雅羅斯基車站的候車大樓,是那種莫斯科比比皆是,厚重雄偉的古老建築,高大的圓柱,拱形的天頂,四周是典型的俄國風格的壁畫和浮雕,看得出有不少年代了。這些可以追溯到沙皇時代的藝術,卻也能夠與供客人消遣的閉路電視,現代化的酒吧和紅色政治宣傳畫奇妙協調。當時的蘇聯是物質匮乏,官僚主義和意識形態化,我們會毫不陌生的發現商店前的長隊,生硬甚至無禮的服務質量和無所不在的紅色標語。接下來我們開始搭乘地鐵逛莫斯科重要景點。

莫斯科是歐洲最大的城市。歐洲各國的都市,大都修建有地鐵,不過沒有哪一座城市的地鐵能夠和莫斯科的相媲美。莫斯科地鐵有一百五十個車站,五百部電動扶梯,地鐵的深度,也是世界上首屈一指,每座地鐵站都有獨特的風格,經過衆多的建築藝術大師的設計和手筆,簡直是超級地下藝術殿堂,集建築、裝飾、繪畫、雕刻、與歎爲觀止的工程爲一身,是俄羅斯深埋在地下最大的寶貝。

莫斯科地鐵自動扶梯速度驚人,直立著迅捷地墜落,回頭往上看,已經遠離視界,往下看,幻覺自己被潮汐力牽引下沈,就像一名探險的航天員和甯P一起向內坍縮,彎曲時空作用到頭與腳上的引力之差,使自己的身軀奇異地拉長,飄向深不可測的黑洞奇點。一刹那間,産生了將要到達臨界區域和時間終點的恐懼,想起詩人但丁針對地獄入口所敘述的:“從這堭慾U去的人必須抛棄所有希望。”然而到達盡頭的一瞬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一亮,豁然開朗。

拱門通道將人引入由圓柱和方柱支撐的大廳,穹形頂壁精美的浮雕和吊燈,牆面和地面鋪以貴重的紅白相間的大理石,在華麗水晶燈下,以著名文學主題,配上曆史人物的雕塑與巨型壁畫,顯得富麗堂皇、氣度非凡。一路上觀賞這座地底下的羅浮宮,著實爲俄羅斯文化藝術博大精深所震撼。地鐵藝人的表演,頗有水准,手風琴,提琴和銅管樂器的優美旋律,回腸蕩氣,余音繞梁。


2011-9-15 03:4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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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蹤傳書(作者:李敏)

紅場位于紅線,綠線以及藍線的地鐵交叉站附近。出了車站,我們可來到這個世界聞名的廣場,令人吃驚的是,與天安門廣場和上海人民廣場相比,它只是個袖珍廣場,顯得狹小,緊湊,地面是由典雅的條石鋪成,十分古樸。
紅場南面是瓦西堣氻悀j教堂,屬東正教,修建于中世紀,8 座小教堂拱衛中間大教堂,總共九個金色打底的洋蔥頭穹窿,五彩缤紛,錯落有致,在歐洲教堂建築藝術中,其風格色彩運用之大膽,無疑異類,獨樹一幟,但確實是精美的組合。當年的伊凡雷大帝,爲了絕版這樣漂亮的教堂,讓儈子手挖去建築師的雙目。傳世的奇葩瑰寶,往往是用鮮血澆灌的。

東正教是基督教其中的一個派別,是指繼承東羅馬帝國基督教衣缽的教會,是和天主教與基督新教並立的基督教三大派別之一,東正教不承認羅馬教皇的權威和領導,以君士坦丁堡牧首爲教會的精神領袖。俄羅斯正教會是東正教最強大的教會。中世紀發生了基督宗教大分裂,分爲以君士坦丁堡爲代表的東派教會和以羅馬爲中心的西派教會,羅馬教皇和君士坦丁堡大主教互相爭奪權力,爲了謀求居基督教世界領導地位,羅馬教廷發動了十字軍東征,攻占君士坦丁堡。看來自稱爲上帝的代理人教會,曆來也不是省油的燈,可憐的是被愚弄的,如同草芥的廣大信徒。東正教的神學家認爲,儀式是對教徒思想發生潛移默化作用的重要手段,因此東正教講究宗教儀式。

東正教傳入俄羅斯後,拜占庭教堂的建築藝術獨占鳌頭,成了俄羅斯東正教堂建築的模板。瓦西堣氻悀j教堂內部的陳設,有俄羅斯正教獨具一格的風格:布置有大量的國寶級的聖像,畫像上面的曆史人物,大多是東正教崇敬的基督教聖徒。即使和意識形態大環境格格不入,還是看到聖殿中黑壓壓一片的善男信女,聆聽東正教神甫的布道。據說和“均需獨身”的天主教不同,東正教神職人員沒有嚴格的規定。

接下來就是號稱世界第八奇景的克堜i林宮,整體呈不等邊三角形,典型俄羅斯式建築,裝潢華麗。宮殿飾有各種花紋圖案。紫銅圓頂的伊凡大帝鍾樓,高高地矗立在建築群之上,據說是古時的烽火台,鍾樓左側有重達40 噸的巨炮,右側是著名的大鍾。無論過去還是今天,都是統治俄羅斯帝國最高權力機關和政府的所在地。紅場的正中央是著名的列甯墓,由紅黑相間的花崗石建成,列甯遺體安放在水晶棺中,每天都有排長隊的遊人,參觀這位偉人和衛兵換崗儀式,我們曾先後三次路過莫斯科,都無緣瞻仰列甯的遺容。

克堜i林宮必非想象中那般金碧輝煌,尤其在上海看慣了中蘇友好大廈,和那座中蘇熱戀時期建築物比較,由深紅色圍牆環抱的克堜i林宮,昔日的無産階級革命策源地,如今顯得喑啞和陳舊。宮門口正對寬大的十字路口,除了二個交通警指揮交通,還有幾個內務部武裝人員來回徘徊。不時有高級轎車和軍車出入這座戒備森嚴的宮殿。

紅場的東側是莫斯科最大的國營百貨商場,分上下兩層,營業面積很大,像個迷宮,相比之下,當年的上海中百公司,可是小巫見大巫。這埵釣鉞ㄔ@界和國民經濟成就展覽,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高先生到大商場勾搭黃牛,開始國際投機倒把,這可是天子腳下,如此膽大妄爲,跟著一邊的我們嚇得要命。一番折騰以後,一個金發的莫斯科大學生,把我們領到他們的住宅。

這是很溫馨的家庭寓所,充當女主人的是大學生的同學,一位很美麗的俄羅斯少女,她將糕點放在鋪有精致刺繡方巾的托盤上,讓客人品嘗,又送上配有糖、蜂蜜或果醬的紅茶,這是莫斯科家庭傳統茶炊文化。房間內布置冬季難得的鮮花,二個大書櫃裝滿了厚重的書,一只波斯貓在壁爐邊打盹。高先生和這對好客的愛侶成交了好幾筆生意。看來他們最喜歡還是電子表和牛仔衣褲,如雪花牛仔褲是毫不還價地收購去。

晚上我們在俄羅斯頂級的莫斯科大劇院觀看一場的芭蕾舞,莫斯科人觀看演出穿晚禮服,顯得特別隆重高貴。唯獨我們這些不速之客,風塵仆仆一身便裝,不知有多別扭。實際上門票早已售完,大劇院的門前一站,就過來了人,操英語詢問我們是否要買票,美金十元一張。高先生深谙此道,成交價六個盧布一張,位置極差,也值了,真是不虛此行。

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所表現的,不外乎人類標准的永琤D題:美麗的公主被邪惡魔法變成了白天鵝,在天鵝湖畔與王子相愛,惡魔化身的黑天鵝從中作梗,迷惑王子,最後王子幡然醒悟,和公主結合,有情人終成眷屬。美滿大團圓的結局,使大家甚爲欣慰。

柴氏的世界經典名曲有著歡快、跳躍的情緒,優美動人的旋律和田園般的詩意,人們從中領略了光芒四射的魅力。交響樂團伴奏下的蘇聯一流芭蕾舞蹈家,她們用腳尖點地,若仙若靈,蝴蝶般舉首投足,歡暢淋漓,突然間使人感覺到承重生活的自己,也仿佛變得輕盈起來,心境豁然開朗,情緒婆娑起舞,暫且忘卻了前面充滿荊棘的道路。


2011-9-22 04: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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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萍蹤傳書(原創連載 作者李敏)

看芭蕾之前,我們找了一家很大的飯店,門口設有衣物寄存處。客人們從寒氣凜冽的街道進入大廳,首先脫去笨重的大衣和外套。這堛嚜囿漪O個糟鼻子老頭,好奇地問我們是來自日本和朝鮮,就是想不著我們是中國人。偌大一個中國,人口占地球五分之一。他們對外部世界一無所知,反之亦然。我們四人,其中多了新識的董先生,青島人,年輕淳樸,是前往希臘投靠定居的姐姐,走東歐的蘇菲亞轉道雅典的火車。我們在餐廳挑了個桌子,四面坐下。不久來了一個很迷人的年輕女侍者,表示只有一種飲料,要不要就是這種俄羅斯可樂了。每人來了一瓶,嘗了一口,實在不敢恭維。和中國的咳嗽糖漿一個樣。

長途火車的六天折騰,大家不約而同想到吃魚。女侍者找來據說精通英語的經理,是個半大不小的小夥子,不過還是聽不懂Fish是何物,最後我要了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條水中的魚,他恍然大悟。很快每人都給上了一道魚,一上嘴,又鹹又腥,完全是生的。高先生把我們敬而遠之的盤中餐,通通攬了過去吃個精光,說:“出遠門沒法子,什麽都得將就,壯身子才是重要的。”糟糕的是,主餐的麸皮面包也實在難咽,只得再請經理,請問有無米飯供應,我故技重演,依樣畫葫蘆,但是這次無法奏效,起先他斷定是雞蛋,然後猜測是紫葡萄,最後歉意聳聳肩膀,我們只好作罷。

從莫斯科大劇院返回基輔站,送走了董君,臨別時很有點感傷,萍水相逢的朋友,從此東南各自飛,雖說年輕,來日方長,但是這麽大的世界,再見面也是不容易。我們回到候車大廳,趴在行李上各自寫家書,一路上已經陸續作文,但是爲了節省郵資,計劃人到東歐再寄。一則,匈牙利是這次前途未蔔旅行的第一停留地,匈牙利簽證允許我們逗留一個月;二則,在那堭N決定飄泊何方,取決我們在匈牙利各西方國家使館的簽證結果。屆時,至少可以對爲我們懸心吊膽的家人,有個階段性的交代。

高先生興致勃勃和一個搬運老頭閑聊,你根本無法想象,在語言完全不通的情況下,人們是如何交流的。高先生是不打啞語打诳語,索性直接使用說溜的北京話,抑揚頓挫的京腔配合以表情,外加手勢比劃的肢體語言,這是他的一大發明,整個場面極其滑稽。他試圖推銷一只會唱歌的電子手表,理直氣壯地說,“老哥兒們,給你開眼了,這可是上等的貨色,我敢打賭,你們老毛子沒瞧見過吧,”對方一邊稀罕地撫摸著表面,一邊嘀咕著俄語給老高回話,雞鴨之間對話,居然能夠溝通行之有效。最後因爲要價太高,羨歎不已的蘇聯老頭,還是依依不舍把表交還高先生。

下半夜,我們乘上開往布達佩斯的列車。我和大成住一包間。爲了避免海關的注意,高先生的一大半的行李堆放在我們的房間,他坐的是四人一間的臥鋪車廂,空間有限。這樣我們這堳K成了貨滿爲患的倉廪,每當我們出入包房,必須在各種大小的旅行箱和紙板箱中作一番努力的攀爬。火車啓動後,大成疲憊不堪,和衣而睡,我獨自沿著昏暗燈光的走廊徘徊許久。回到臥室,同伴已入夢鄉,不時嘟哝著一連串夢呓。我倒在鋪位上,望著漆黑一團的窗外,久久不能入睡。

在開往布達佩斯的二天二夜的途中,開始面臨食品危機。從中國帶出的熟泡面已經消殆一盡,我們還有一包奶粉,還是我兒子的食糧,當時不滿周歲的嬰兒,每月可優待購買一袋奶粉。臨別時,妻子偷偷塞在我的背囊。觸物生情,爲之酸鼻。身上的一些外幣,不到緊急關頭不可輕易動用,餐車自然無法去了。奶粉固然可以充饑,但是外國火車從不供應開水,除非讓乘務員端一杯茶過來,但通常是要付錢的,太不人道,出國以來頭一遭懷念中國的好來著。康斯但丁爲人慷慨,送我們一個大烤雞,實在盛情難卻,事後我們拿了一套絲巾給康斯但丁,讓他帶給身懷六甲的妻子。

我們的新鄰居是一對年輕夫婦,男的叫米沙,是匈牙利籍,娶了個漂亮的蘇聯太太,倆人滑雪度假,正在歸途之中。米沙會一些少得可憐的英文單詞。很快大家都相熟了。對方送了一個匈牙利漆碗,黑底金邊,上面有一些別致的圖案,我們回贈了一些中國的小禮品,他們十分稀罕。當這對夫婦知道我們的處境,立即傾囊所有盧布送給我們,我們推辭不了掏出美金,米沙堅決不收,說,“我們不久到家了,這個帶上,你們路上有用。”當拿著米沙夫婦的盧布,在餐車上消費以享辘辘饑腸的我們,可真有點飄飄若仙的感覺。

米沙夫婦迷上了我們的袖珍立體收錄機,當時,無論在蘇聯還是東歐,這種玩意十分罕見。他們整天泡在我們這堙A輪流套上耳機聽重金屬的西方流行音樂,和高先生寄放的超級行李一起,四人在一狹小空間實在挪不轉身子,況且歐洲人種的米沙夫婦塊頭挺大,待久了氣溫驟然上升,我對米沙說,如果他們想休息的話,可以帶著收錄機,請到自己的包房。于是夫婦倆歡天喜地返回。臨分別時,我們把收錄機贈送給他們,一開始他們說什麽也不要,我們解釋,到了西方,這種東西很多。最後他們才肯收下。

過蘇匈邊境的時候,匈牙利方面的邊防檢查風格近似西方,十分簡捷,一個樂呵呵的匈牙利邊防人員,在我們護照加蓋入境章,雙指在大檐帽碰一下致敬,便完了事。本來一路上對高先生寄存的貨物捏了一把汗,看來擔憂是多余的。邊檢時,來串門的康斯但丁出示他的CCCP外交護照,匈牙利移民官員立正致敬,立即退出包廂,事後才知道他是個空軍少校,是華沙條約組織軍事使團駐匈的蘇方成員,怪不得在餐車共進早餐時,和二個中國人同桌,他顯得稍微的拘謹不安,他的身份敏感,在公開場合上,不宜和外國人接觸。後來到達布達佩斯,康斯但丁可是幫了大忙。國家往往不如草民來的厚道,那個年代,國與國之間成了冤家,政治家們互相鬥得聲嘶力竭,善良百姓倒是未必在意。


2011-9-29 05:3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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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蹤傳書(作者:李敏)(原創)


進入匈牙利境內,氣候明顯轉煖。大地的積雪層漸漸消散,綠色的植被開始齣現,中歐的春天來的格外早。一棟棟小巧玲瓏的鄉間別墅不時閃現。與鐵道線並列的公路上,不時有色綵各異的小汽車和奔馳的火車競賽著,視野中一派富有生氣的景觀。 匈牙利是歐洲中部的內陸國傢,有大片平原和草原,有時也看到茂密的森林,其中有櫟樹、山毛櫸和椴樹等;匈牙利的葡萄酒很有名氣,聽說得益於肥沃的黑土。全境三分之二地區有地下熱水蘊藏。匈牙利是一個具有中等髮展水平的國傢,趴在窗戶邊上,米沙伕婦給我們指點外麵的葡萄莊園,如數傢珍。康斯但丁的英語帶有濃重口音,但是詞匯豐富,語法嚴謹,對我們介紹窗外的這個美麗的國傢。匈牙利形成於東方遊牧民族──馬紮爾遊牧部落,這個部落恰恰是匈奴帝國的鼻祖,匈牙利這個名字來源於此,但也有學者認為應該來自於突厥,無論是匈奴還是突厥,都是和古代中國有關係。1867年奧匈協定宣佈成立奧匈帝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奧匈帝國解體。二戰後,匈牙利成為華沙公約組織成員國。

歷經濛古草原的塞外萧殺,西伯利亞的嚴鼕酷寒和東歐的三月陽春;我們漸次移位,先是原生態的濛古遊牧國,接下來是地域廣袤的蘇聯帝國,橫跨工业化程度差異极大的歐亞大陸,然後來到初現經濟自由化的匈牙利,仿彿重溫了中世紀,近代和當今的時序。

米沙伕婦在佈達珮斯前一站下了車,將換乘長途汽車,繼續趕路,他們住在距離佈達珮斯二百公裡的市鎮。列車到達匈牙利首都正值清晨,手錶再次往後迴撥二個小時,這樣我們和中國的時差是七個小時了。陽光明媚,大地迴春,與一路上寒冷陰沉的氣候形成強烈比炤。月檯上有免費提供客人使用的行李車。我們陸續將行李搬到站外,在康斯但丁的保駕下,搭乘齣租車前往旅行社。他為我們到處奔走,摺騰了足足二個小時,然後,這位蘇聯空軍少校和我們道別,他將趕到佈達珮斯郊外和父母妻兒見麵。說實在的,我們萍水相逢的所有外國朋友,不但給我們帶來了歡樂,還有莫大的帮助。

佈達珮斯是歐洲著名古城,非常漂亮,有東歐巴黎和多瑙河明珠之稱。藍色多瑙河將整座城市一分為二,河西岸稱為佈達,東岸稱為珮斯。珮斯是繁華的商业和文化中心,標誌建築是議會大廈;佈達是高級住宅區,有大量新古典和巴洛剋風格的建築,著名的皇宮和漁人堡就坐落在此。九座氣勢磅礴的大橋把佈達與珮斯連接起來。其中最壯觀的是奧斯曼風格的鏈子橋,建於文藝複興時期。昔日奧匈帝國的古老宮殿和現代摩登的玻璃鋼大廈很協調摻和一起,搆成悠雅大氣的人文景觀。用美學的語言,這是一支凝結的交響樂。

國際旅行社位於多瑙河畔珮斯一側。窗明幾淨的接待大廳設有長長的櫃檯,後麵坐有打扮入時的接待小姐,胸前珮戴英文標誌。在任何國傢,住旅館酒店價格昂貴是通例。和西歐一樣,匈牙利有一種青年旅捨,價格低廉,這是十九世紀初德國的一名教師倡導,此後在西方蔚然成風的住宿連鎖組織,鑒於“走齣校門,親近自然”的理唸,住青年旅捨的人,大多是揹包遠足的年輕人,有供會員舉炊的自助廚房,自己動手做飯,山明水秀的自然環境,是一種浪漫的旅遊觀,我們自然是沒有這種詩情畫意的心境,隻是便宜就好。春天旅遊季節到來,青年旅捨緊俏,超齡的我們也就沒有了優先權。

在北京匈牙利使館繙閱旅遊指南,知道匈牙利有一種叫:“Room let directly by landlady”的傢庭旅館,價錢公道。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在厚厚的名冊上替我們找到最便宜的一傢,每天八塊美金,可住宿二個人,(旅行社中介費五百福令匈牙利幣)但是隻能當天下午五時造訪,因為之前主人尚未下班,無人接待。

在國際旅行社邊上,有一傢當時匈牙利絕無僅有的中國飯店,高先生告訴我們,這是中匈官方郃資經營企业,大名是“四川飯店”,有一名匈牙利籍的中國婦女當顧問和繙譯,高先生想拜訪該女子,當然是關於做生意的事。“四川飯店”裝脩是中國傳統格調:紅燈籠,龍鳳闆,門廳中央還有一尊碩大的如來彿。廚房裡有幾位中國公派廚師(姓張的大師傅,聽說有中國客人,特意跑來打招呼,一口四川方言),跑堂卻是清一色穿西服的匈牙利人,這是一種奇妙的組郃。

很倖運,我們要找的宋女士恰巧在店裡。她招呼我們一行坐在飯店的Waitingroom的沙髮上,自己點燃一支細長女性香煙。高先生說明了來意,他有些上好的新疆羊毛地毯要脫手,對方錶示愛莫能助,她說,或許可以通過佈達珮斯的寄售店,不過需要齣示當地居民的戶口本,無疑是似曾相識的社會主義體製套路。這是一位上了年齡的伕人,儘琯濃妝打扮,掩飾不了不饶人的風霜。她來到匈牙利已有二十多年,丈伕是匈牙利人,當時定居匈牙利的華僑數人而已。

冷戰結束以前,東歐諸國包括蘇聯,外僑很少,甚至於十九世紀開始就飄洋過海,喫苦耐勞,到處謀生的華僑,到了這裡,無立錐之地,即使經濟較為自由的匈牙利也不例外,和社會形態有莫大關係,諸如此類的國傢不具備移民生存的條件。然而誰都沒有料到,不久以後冷戰結束,佈達珮斯成了東歐最早,並且最有規糢的商品自由流通集散地,大量來自中國的輕紡產品經由這裡,輻射到整個東歐和西歐的一部分。用本國商品衝鋒陷陣,東歐的一代新華僑,以不同於西歐傳統華僑的風貌,登上歷史舞檯,他們和歷來以餐飲业開疆闢土的老華僑,形成對比,遙相呼應。


2011-10-6 05: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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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萍蹤傳書(原創連載 作者李敏)
佈達珮斯眾多的短小街道,連接著各個街區,穿越四條長街,彼此間呈矩形,各種城市小廣場位於街道的交匯點。街道十分整潔,廣場中央,教堂屋頂,人行道邊,成群結隊的鴿子到處可見。整個歐洲不一定是人類的“希望之鄉”,但是無疑確實是動物的天堂。我們搭乘齣租車沿著多瑙河珮斯的此岸,枴上“伊麗莎白” 大橋嚮佈達的彼岸進髮。這是一座充滿活力的,和諧地融郃了古羅馬與現代摩登風格的大橋,以奧匈帝國的皇後茜茜公主的名字命名的,龐大的橋身連接兩岸,跨距很大。南北河畔有兩座彫刻有羅馬神話鉅獸的橋塔,高聳入雲;築立在多瑙中流的碩大砥柱,支撐起懸弔大橋的鋼纜,搆造簡單美觀,雖然是個龐然大物,可是不失輕巧之感。

對岸整個佈達實際上坐落在漫漫山坡之上,我們驅車開始蜿蜒而上的爬坡動作。在搆思上佈達城堡應為哥特式的風格,這裡有中世紀的城牆、文藝複興時代的教堂和排屋,以及風靡十九世紀的巴洛剋風格的建築。
我們的司機是個和和氣氣的老頭,禿了半個頂,高先生乾脆直呼他為“列寧同誌”,儘琯我們沉重的行李把可憐的破車,壓得吱吱作響,他毫無怨言邊開車,邊樂呵呵地和我們打逗。

和歐洲其他地方一樣,在佈達珮斯的辦公樓,商业區和政府機搆,沒有亞洲地區習以為常的崗哨門衛,和到處可見的穿製服的保安人員,這裡的居民樓,也不見有安裝拒人韆裡之外的防盜門窗,歐洲人又是如何處理治安問題的呢?大成大髮感慨,因為探望妹妹,他經常到香港,大成告訴我,就像七十年代的香港電影“巴士奇遇結良緣”中所拍攝的一樣,香港的民房一律安裝各種防盜門窗,自視甚高的香港人每天把自己關在裡麵,就像在監獄和動物園鐵欄桿的後麵,可悲的是自我感覺還挺好。後來到了歐洲許多國傢,即使曾經殖民治港的大英帝國,也看不到東方的那般風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房東的房子是坐落在一條十分僻靜的馬路邊上。我們坐上電梯,來到第四層樓麵。當把所有行李搬到走廊時,大傢完全筋疲力儘。女主人三十歲摸樣,大大的眼睛,長得一種寧靜的漂亮。我們齣示了旅行社的證明,她立即很客氣請大傢進入房間。

這是匈牙利典型的中產階級傢庭。除了廚房,洗澡間,還有一個大書房,大客廳和大小臥房。我們被安置在書房中,也有四十多平米,收拾的十分整潔。鉅大的書櫃上排滿各種書籍,大部是匈牙利文,也有德文和俄文的,房間裡點綴一些很別緻的匈牙利刺繡和花邊製品,壁爐邊上擺有一張流線型的透明玻璃茶幾,兩側安放一套嬭黃色的軟皮沙髮,一塵不染。因為事先得到旅行社的通知,主人已經做了準備,書房沿窗排開二張單人牀鋪。高先生和女主人說,可否三人郃住,好相遇的女主人二話不說,立即抱來了一套臥具,告訴我們可以二個睡在牀上,另一個睡在地毯上,高先生分文未齣,安頓下來,從細節上看得齣他是個天才的商人。

女主人的丈伕是個畫傢,伕婦倆組成佈達珮斯典型的和睦傢庭。東歐國傢有一個數量可觀的市民階層,經濟上屬於中產階級,文化上屬於知識階層,政治上從屬精英集團,有成熟的價值觀取嚮,強烈的獨立人格,作為改革的先行者匈牙利,當時的蘇聯總統戈爾巴喬伕,呼訏社會主義大傢庭以此作為楷糢。

房東有二個乖的齣奇的孩子,大的是兒子,小的是女兒,都是學齡前兒童。(歐洲孩子普遍獨立性很強,每天用餐,在飯桌邊各坐一側,抄著刀叉,溫文爾雅。平時也不喧鬧。父母忙碌,孩子從小養成自我料理生活的習慣,即便是獨生子女也不例外),另外還有一隻溫順的波斯貓。這樣的傢庭,通過旅行社嚮外國旅遊者提供下榻以增加收入,承租者不僅節省開支,而且能直接接觸匈牙利風土人情和傢庭生活,情趣倍增。好客敦厚的女主人告訴我們,可以隨意使用她的客廳和浴室,包括廚房。

當天晚上,我們去觀賞佈達珮斯夜景。據說,多瑙河在市區有二十多公裡,國會大廈及政府機搆位於繁華的珮斯,與佈達的皇宮,漁人堡遙相輝映,多瑙河兩岸建築接踵起伏,形成新哥特風格的人文景觀和自然景色的融洽和諧,九座風格各異,氣勢雄渾的大橋,橫空跨越南北,遠看一幅美妙的畫捲,迷人夜景難以忘懷。儘琯遊人如織,車水馬龍,整座城市十分安靜,這種感覺十分奇妙。

高君自稱“老馬識途”,把我們帶到多瑙河畔的一傢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這裡全視野的玻璃鋼結搆的電梯,可以把客人懸在半空,鳥瞰整個佈達珮斯的市容。 當我們步入金碧輝煌的大廳,有二個坐在沙髮上的金髮女郎,用英語召喚我們過去,高君對我們丟了個眼色,說這是匈牙利的小姐,讓我們隨他過去聊聊。她們問我們是不是來自日本,性趣如何。高君略通此道,首先請問價格,而後提齣以羊毛地毯作為交換方式,二位小姐大為失望,說,“這位先生,也虧你想的齣來,真是不可理喻。”再也不想理會我們。

以後東歐的天鵝羢革命,匈牙利成了歐洲的性业中心。三年後法國的一位學者對我說,他認為,一個國傢是否開放性业,是一個勇氣問題,一個封閉的社會,總是事無鉅細地,試圖把社會琯製得純而又純,往往事與願違,隻是把這些現象虛偽的掩蓋起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當然這僅僅是西方人的一麵之辭。


2011-10-12 05:3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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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蹤傳書(作者李敏 原創連載)

我們來到奧地利使館領事處,把二本護照從小窗口遞了進去,堶惆滬茞@無表情的辦事員翻閱半天,然後叫來一個凹眼鷹鼻的幹癟老頭,是個簽證領事,一聽說是中國護照,立即冷冰冰地說,Only Peking,他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回北京的奧地利使館申請。

我們耐心解釋,人已到了中歐,目的地是北歐挪威,僅僅是請求過境,再折回北京並不現實,隨即遞上五十美金,這是由生以來第一次賄賂。高先生曾告訴我們,奧地利外交官可以金錢打點,看來我們是吃了他的藥。結果答複是,你們可以取道捷克,美金和護照退了出來,根本沒有商量余地。事後,從布達佩斯的中國使館得知,去年有不少來自浙江青田的,在此地的奧地利使館得到入境許可,後來都賴在那堣ㄗ咫F,所以奧地利停止了發放中國人的過境簽證。

在奧地利使館碰了一鼻子灰,我們又來到法國使館,一個很有同情心的小夥子接待了我們。我們告訴他曾經在上海法國領事館申請了簽證,但是需要等候三個月之久,因爲行期迫近,我們來到匈牙利。小夥子馬上和上司通了電話,回答是,在此地申請同樣要三個月,除非上海法國領事館通知以傳真,說明我們的簽證已被法國內政部批准。我們算了一下日子,即使等候上海方面結果,也還得二個月。

英國使館是一位很紳士的簽證領事接待了我們,他一邊耐心問話,一邊在紙上做記錄,很少見到如此敬業的外交官。問題十分廣泛,什麽職業?有無成婚和子女?爲何要去英國?那埵陬L親友?從英國出來後,又去何方?他對我們護照上五花八門的簽證感到新奇,可以打賭,很多簽證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我們開始發揮想象力,說打算取道比利時,遊覽大英帝國,進入北歐,然後飛中美洲,南太平洋,東南亞,最後返回祖國,撰寫一本遊記。聽了這個滴水不漏的旅行計劃,頭發花白,衣著一絲不苟的英國紳士顯然放心許多,他還是第一次和中國學者打交道,審查移民傾向的談話就此結束,他告訴我們,以最快速度通知英國內政部,十天左右可望得到簽證。

我們奧地利簽證被拒,到達布達佩斯的第五天,高君和我們分道揚镳。我們把他連同行李送到國際長途汽車站,那埵釧鼓藆牲F佩斯和維也納的班車。高先生贈送了二塊中國的絲綢手帕,奧地利司機高高興興和我們一起,把高的超級辎重,塞到雙層汽車下面的肚子堨h。那麽大一堆貨物過邊境,真爲之捏把汗,高先生很有把握的說,公路交通繁忙不已,原則上盡量縮短通關時間,況且所有客人的行李是混雜一起,一般情況,奧地利海關人員才懶得自找麻煩。

高先生揚長而去,臨別時連一聲客套話都沒有。一路上給他當義務搬運工,汗淋淋,氣喘喘,當然不足挂齒,在匈牙利所有的花費,包括膳宿和車費,他一個子爾都沒花,揩油二個一名不文的同胞,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不過我們還是十分感激他的,第一次跨出國門,兩眼一抹黑,作爲啓蒙老師,我們從他那堭o到不少信息。實際上他當時的提醒,對于我們關注和最終落戶奧國,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後來在維也納我們有緣重逢,這是大半年以後的事了。

下一步如何走,我們舉棋不定。共同外彙儲備,如果直接飛挪威還是夠的,如果繞道英國就難說了,況且英國簽證尚未到手。

我們沿著街區漫步,又下雪了,即使白天,行人也是很少,仿佛只剩下我們這兩個外鄉人,周末店家均不開門,晚飯無從著落,回到布達寓所,好心房東太太給我們煮了雞蛋通心粉,熱氣騰騰,美美地飽餐了一頓。當晚夢鄉,我們都回到中國各自的家。

第二天,我們出乎意料獲得西德和丹麥的過境簽證。我們決定不再等待,先進入西德,看看有何機會,屆時再作打算不遲。

離開布達佩斯的前一天,我們購買了飛往德國的漢莎航空的機票。當天中午,我們在一家安靜的匈牙利餐廳,要了豬排,羅宋湯和大盤的沙拉。出國以來,一直是過著有上頓沒有下頓的日子。不久又進入西方世界,聽說那堛漯姣糷S要高出好多,這是我們破天荒美餐一頓的緣故。從飯店出來,坐地鐵去英雄廣場,那埵酗@條叫安德拉什大街,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爲世界文化遺産之一,當地居民告訴我們,詩人裴多菲和大音樂家李斯特都喜愛在這奡疏B。

這埵陸禤a美術館,布達佩斯的城市公園,新文藝複興時代建造的大劇院和金碧輝煌的聖史蒂芬教堂。路過一家影院,我們進去看了一場電影。自然是語言不通,但是可以看懂大概,說某紡織廠的負責人爲了促銷,在洽談生意的客廳安放閉路電視,連接女更衣室的秘密攝像頭,從這堨i以窺視那堛滌岍R,男人們也就鬼使神差都跑來,果然産品銷售一空。東歐由于地緣,人種,曆史和文化與西歐相同,藝術和新聞檢查沒有想象中的嚴厲,大衆傳播文化追求娛樂性,較少禁忌。

知道我們即將離去,女主人特意做了匈牙利糕點款待她的房客,美味可口。我們和他們一家合影留念。第二天,女主人一早帶著孩子離去,臨別她吻了我們的面頰,祝願我們一路平安,順便關照我們離開時把房門鑰匙放在門外的地毯下,絕對沒有戒備,或許素昧平生的房客會帶著什麽而遠走高飛。人與人之間沒有相互懷疑猜忌的畸形關系,沒有先入爲主的犯罪推斷,也就沒有任何社會的陰暗心理,人們相互赤誠以待,即便過客和陌路也毫不例外,一個社會可以清明純潔到某種地步,到了這樣的環境,人們不忍心加以破壞而産生邪惡之念。人性是需要也是可以感化的,這也就是人類的美好和希望所在。

到了布達佩斯國際機場,我們拖著行李車進入候機大廳,環視四周,就是我們兩個東方人。匈牙利海關官員很客氣告訴我們,因爲匈牙利幣福令不能攜出國境,請在免稅商店消費。我們在那堻雂F咖啡,買了兩條香煙,准備送給西德的夏教授。剩下的錢買了幾卷上海牌膠卷,那個年代在海外買到中國貨,還是稀罕事。

當飛機騰空而起的一瞬間,我們倆心照不宣對視一眼,這是曆史性的時刻,我們離開社會主義世界,西德將是我們漫遊西方的第一站,興奮之余又有一種擔憂,前方等待我們的,究竟是什麽呢?噴氣客機將穿越拒我們于門外的奧地利領空,飛往二次大戰的名城慕尼黑。


2011-10-19 06:3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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